南絮將那枚龍魂玉握在掌心,溫熱的觸感順著脈絡滲進四肢百骸。
「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龍魂玉里有我半條命,你戴著它就算想跑,也跑不遠了。生生世世只能待在我身邊。」
南絮心裡那點感動瞬間散了一半。
「……你真是。」
她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把玉佩仔細地系在腰間,打了個結實的結,又拍了拍。
「行了,收好了,丟不了。」
敖灼眨巴著眼睛湊過來,仰頭看了一眼她腰間的玉佩,又看了一眼自家爹爹。
「爹送了娘一塊石頭,我送了娘三朵木桃花。」
「那是龍魂玉,不是石頭。」
敖灼:「哦。龍魂石頭。」
敖淵不說話了,大約是覺得自己這個當爹的跟兒子比幼稚太掉價。
南絮站在中間,看看左邊這個大的,又看看右邊那個小的,伸手一邊一個把他們的腦袋都揉了揉。
「行了行了,都是好東西,我都喜歡。走,去靈溪邊放桃花燈,今晚月光好。」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在靈溪邊放了滿滿一河桃花燈,敖灼趴在南絮懷裡睡著了。
敖淵看著那一河暖光,只覺得這輩子到此,已經不能再好了。
十年後。
敖灼從半大少年長成了挺拔清俊的小龍君,笑起來和南絮如出一轍的甜。
敖淵終於在一個清晨把一紙委任狀按在敖灼桌上。
「從今日起,雲夢澤的防衛事務交給你。」
敖灼看著桌面上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委任狀。
「爹,你這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往後雲夢澤的防務你全權負責,妖侍調配、巡邏排班、結界維護、各部統領的對接,都歸你管。」
「……我還小。」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能掀翻北海水族了。你只是管個防務,又不是讓你去打仗。」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嫌我礙事。」
敖淵面不改色:「你既然知道了,那就更該配合。」
敖灼氣鼓鼓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果然看見南絮正站在那兒,興致勃勃地看著他,眼裡寫滿了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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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灼,你爹說要帶我去北海看日出。雲夢澤就交給你了。」
敖灼看了一眼自家親爹那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又看了一眼自家親娘那副我早就想出去玩了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委任狀上按了個手印。
「你們什麼時候走?」
「現在。」
敖灼:「……」
於是那天下午,南絮和敖淵在桃花塢門口和敖灼道別。
南絮幫他把衣領理了理,看著他比她還高了半個頭的身量,忽然有點感慨。
「都長這麼大了,當年還是只粉爪墊的小龍崽呢。」
敖灼耳尖微微泛紅:「娘,別說這個了。」
南絮笑著站起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看家,靈溪那邊的小妖們要是鬧騰,你該管就管,不用客氣。」
「知道了。」
南絮這才轉身走向敖淵,敖淵從袖中取出一條薄薄的絲絛,將她的長髮攏了攏,低聲道:「走吧。」
敖淵捏了個法訣,一道龍影在雲夢澤上空騰起,載著兩道身影破雲而去,不多時便消失在天際線盡頭。
敖灼仰頭看著那道遠去的龍影,抬手按了按發燙的耳根,低聲嘟囔了一句:「你倆……玩得開心就好。」
北海比雲夢澤冷得多,海面終年浮著一層薄霧,日光穿過霧氣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細密的光點。
敖淵和南絮並肩坐在北海最高的那座懸崖上,身下是翻湧的海浪和偶爾躍出水面的銀白色魚群。
「你在想什麼?」
南絮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遠方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
「我在想,要是當年我沒有回來,現在會是什麼樣。」
敖淵偏過頭看她,目光在她側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也學著她的樣子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和她並肩看著同一個方向。
「我會一直找。找到死為止。要是死了還沒找到,那就下輩子接著找。」
「阿淵,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願意等我這麼久。」
「你沒想過的事多了,比如你也沒想過自己會回來。」
「那是你運氣好,能等到我。」
「嗯,我運氣好。」
浪花拍在崖壁上。
南絮忽然從袖中掏出那枚墨色的龍魂玉,舉到眼前對著日光照了照,然後低頭在玉佩上輕輕落了一個吻。
「你以後別再做這種事了。把龍魂封在玉佩里給我,萬一我摔了碰了磕了,你怎麼辦?」
「那你以後走路小心些。」
「……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我也在說正經的。」
南絮把玉佩重新系好,朝他伸出手。
「走吧,不是說還要去看北海的海市蜃樓嗎?再不去天就要黑了。」
敖淵握住她的手站起來,順勢將她往懷裡帶了帶,低頭在她額角落了一個吻。
「嗯,去。」
北海的海市蜃樓在黃昏時分準時出現,海面上浮起一片金紅色的光影。
樓閣台榭、飛檐斗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城池倒映在水面上,美得虛幻又驚人。
南絮靠在敖淵懷裡看完了整場蜃景,然後在最後一縷光影消散時說道:「我們以後也建一座這樣的宮殿好不好?就建在桃花塢旁邊,高一點,站在頂樓能看見整片雲夢澤。」
「你出圖紙,我出材料,讓水蛇族來建,他們手藝好。」
「那你負責監工。」
「行,我監工。」
她在暮色里彎起眼睛笑了,敖淵看著她眼底那點亮光,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絮絮。」
「嗯?」
「此生有幸能遇見你。」
南絮踮起腳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遠方的海面上最後一絲金光沉入水底,夜色漫上來,將兩人的身影籠成一道淺淺的剪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