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的手腕被他扣著,掙了一下沒掙開。
油燈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交疊成一團。
「……你先放手。」
「不放。」
「褚折殃。」
「你在外面那一年,有沒有想過我?」
南絮被他問得心口一窒。
她想過。
想他在戰場上是不是又受傷了,想他在書房熬夜看輿圖的時候有沒有人給他添燈油,想他一個人坐在飯桌前吃飯的時候,對面有沒有人陪他
褚折殃盯著她垂下去的眼睫,那隻扣著她手腕的手慢慢鬆開。
「……算了。」
他收回手,側過臉去,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嗓音比方才啞了幾分。
「夜裡涼,你先回去吧。」
南絮咬著下唇,沒說話,低頭把桌上的紗布、藥瓶、銀針一股腦收進藥箱裡。
她拎起來轉身就要走。
「南絮。」
「幾年不見,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愛說話了?」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道:「……我不知道說什麼。」
帳簾落下,那道纖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褚折殃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不知道說什麼?」
「當年寫三頁紙要和離的時候,話不是挺多的嗎。」
他仰頭靠在床柱上,閉上眼,胸口那道剛換好的紗布底下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他倒抽一口涼氣,低頭看了一眼——剛才情緒上頭,牽動了傷口,紗布邊緣洇出一點淡淡的紅。
他皺了皺眉,沒去管它。
只是側過頭,目光落在矮几上那隻銅熏爐上。
白煙還在一縷一縷地往外飄,香氣幽幽地纏在帳子裡,散不出去。
伸手把熏爐蓋掀開,裡頭是燒了一半的香餅,他用指尖碾了一下那片灰燼,然後把手收回來,枕在腦後,閉上眼。
「沒良心的小東西。」
另一邊,南絮拎著藥箱快步穿過營地。
回到營帳門口的時候,她先站在外頭吹了一會兒夜風,等到臉上的熱度降下去,才掀簾進去。
褚槿眠已經醒了,正抱著被子坐在床上發呆,看見她進來,立刻眼睛一亮。
「阿姊!你回來啦!」
「嗯,醒了?餓不餓?阿姊去給你找點吃的。」
褚槿眠搖搖頭,歪著腦袋看她。
「阿姊,你臉好紅哦,是不是發燒了?」
「……風吹的。」
褚槿眠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又縮回被窩裡,把自己裹成一隻蠶蛹,只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她。
「阿姊,剛才那個哥哥又來找你了嗎?」
「哪個哥哥?」
「就是那個好兇的哥哥呀。」
「嗯,找他換藥。」
「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呀?」
南絮回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縮在被窩裡,眼睛亮晶晶的,一臉認真。
她輕輕笑了一下,走過去,坐在床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眠眠,如果有一天你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後來你很想補救,你會怎麼辦?」
褚槿眠眨了兩下眼睛,歪頭想了半天,然後非常認真地說:「那就對他好呀!一直一直對他好!好到他願意理你為止!」
「……萬一他一直不原諒你呢?」
「那就更好更好!好到他不好意思不原諒你!」
南絮愣了愣,低頭看著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
「你倒是比阿姊通透。」
「系不系呀~眠眠聰明天生……」
南絮笑了一聲,鬆開手,替她把被子重新裹好。
「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南絮照例去傷員帳篷查房。
才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幾個傷兵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嗓門壓得低但內容聽得一清二楚。
「哎,你們聽說了沒?將軍昨晚上半夜,一個人在營地外頭跑圈,跑了小半個時辰!」
「跑圈?為啥?」
「誰知道!據說是睡不著,外頭守夜的弟兄看見他跑了好幾圈才回營帳,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
「嘖嘖,將軍最近是不是火氣太大了?昨兒校場上操練新兵,硬是把一個刺頭練得趴在地上哭,那叫一個狠……」
「可不是嘛!昨晚上我去送水,聽見他帳子裡砰的一聲,也不知道砸了什麼東西……」
跑圈……砸東西……
南絮咳了一聲,掀開帳簾走進去。
帳內幾個傷兵立刻噤聲,齊刷刷轉頭看她,臉上還掛著八卦被抓包的尷尬。
「神、神醫!您來了!」
「嗯,今天感覺怎麼樣?燒退了沒?」
「退了退了!神醫您真是妙手回春!」
南絮笑了笑,走過去挨個查看傷口換藥。
忙完傷員帳篷,她又去了傷藥棚,跟伙房的老軍醫一起整理藥材。
正蹲在地上分揀三七的時候,外面傳來腳步聲。
「神醫!您在裡頭嗎?」
是李大勇的聲音。
南絮應了一聲,李大勇撩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姜棗湯,往她面前一遞。
「神醫,天冷了,您喝碗薑湯暖暖身子,俺特意讓伙房多放了紅糖!」
「多謝李大哥。」
她接過碗來抿了一口,甜絲絲的紅糖和姜的辛辣一起湧上來,暖意從胃裡散開。
李大勇站在旁邊看著她喝,笑得一臉滿足,正想再說點什麼。
忽然,外頭傳來宋青喊集合的聲音。
李大勇一個激靈:「哎呀,忘了今兒有操練!神醫,您慢慢喝啊,俺先走了!」
他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沖她喊了一句:「對了神醫,你和將軍他……」
「什麼?」
「……沒事沒事!」
李大勇一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咬牙跑了。
南絮端著姜棗湯站在原地,低頭喝完,然後起身往外走。
她繞到營地西側的水井邊,剛舀了一瓢水準備洗手,餘光瞥見一道人影倚在不遠處一棵老槐樹底下。
褚折殃靠樹幹上,雙臂環胸,也不知道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