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笑了笑:「睡不著,坐會兒。」
李婆婆端詳她那張滿是愁容的臉。
「我看你年紀不大,心事倒比我這老婆子還多。白天幹活兒的時候笑呵呵的,夜裡一個人坐著就嘆氣,別以為我聽不見。」
「我那是窮嘆的,沒錢,愁。」
李婆婆被她逗笑了,拍了她一下。
「胡說八道,你才來幾天,工錢又沒短你的。」
「工錢是沒短,可我想存錢買間小宅子,還差得遠呢。李婆婆你算算,我一年到頭掙那幾兩銀子,不吃不喝也得攢個七八年……」
「行了行了,別跟我哭窮了。」
李婆婆打斷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帖子遞過來。
「我給你送錢來了。明日將軍府辦百花宴,京城官宦小姐們都去,將軍府的管家特意來請張畫師,讓他去給小姐們畫肖像。張畫師一個人忙不過來,點名要帶你。你跟著去,銀子少不了你的。」
南絮接過帖子翻開來掃了一眼,微微一頓。
「百花宴?怎麼突然辦百花宴了?」
她記得百花宴歷來是春日裡的規矩,三月三上巳節前後,各家小姐們簪花遊園,畫師跟著去留影做記。
如今入了夏,暑氣都上來了,這時候辦百花宴,不合時令。
李婆婆擺擺手。
「那我可不知道了。將軍府的事,誰說得清呢?興許是哪位夫人小姐心血來潮吧。管他呢,有錢掙你就去。」
南絮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
將軍府。
封聿衡登基後大將軍田孝是實打實的實權派,手握北境三萬兵馬。
他的百花宴,請的是官宦家的小姐們,可為什麼又點了畫師去?
南絮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第二日一早,南絮跟著張彥青進了將軍府,被將軍府的丫鬟一路被引到湖心亭。
亭子臨水而建,三面垂著竹簾。
丫鬟指了指對岸那座花團錦簇的涼亭,語調不咸不淡的。
「張師傅,待會兒百花宴開始,小姐們會在對面亭子裡賞花,勞煩您隔著水岸畫。」
張彥青愣了一下。
「隔著水岸?這距離少說二十丈,小姐們的眉眼都看不清,如何落筆?」
「不必看清。小姐們若此事成了,您隔著水畫才不冒犯,若是沒成,那便更不必細看了。」
說完她也不等張彥青再開口,轉身就走了。
張彥青抱著畫箱,半天沒回過神。
南絮把畫架子支好,鋪了紙,又慢吞吞地磨墨。
目光落在對岸那座水榭上,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果然。
百花宴是幌子,將軍府借著賞花的名頭把各家小姐聚在一塊,請畫師來畫像,畫像送去乾元殿。
但凡封聿衡多看一眼,哪怕只是頓一頓的目光,田孝就能順著這根藤摸上去,把人送進宮裡。
張彥青把畫箱擱在石桌上,湊過來問她。
「南絮,方才那丫鬟的話,你聽明白了嗎?什麼叫此事成了?什麼又叫冒犯?」
「意思就是,對岸那些小姐們,不是來賞花的。」
「那是來做什麼的?」
「來等人看的。」
張彥青眉頭擰成一團。
「等誰看?」
南絮目光越過水麵落在那座涼亭上,亭子裡已經有人在布置坐墊和果盤了,粉粉綠綠的裙擺來回走動。
「將軍府辦百花宴,請了滿京城官宦小姐,又特意點了畫師來隔著水岸畫像,畫完了送去哪兒?」
張彥青順著她的話想了想,臉色忽然變了。
「你是說……送去宮裡?」
「嗯。」
「那咱們豈不是在替那人……選秀?」張彥青的臉色徹底白了,「不行,這活兒不能接。」
「誰不知道陛下自打先皇后薨了以後,後宮再沒進過一個人?多少大臣往乾元殿送過畫像,什麼江南第一美人、塞外明珠,送進去多少幅,抄出來多少家。」
「前年工部侍郎獻了一幅畫,畫上女子據說是他遠房侄女,生得仙姿玉貌。畫送進去第二天,侍郎府就沒了。連著那個畫師,一併下了大獄,至今沒放出來。」
「咱們今天這畫要真送進去,明天李記畫坊就得被兵丁圍了!我、我還沒娶媳婦呢……」
南絮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逗得差點沒繃住。
「張師傅,你先聽我說。將軍府跟那些大臣不一樣。」
「大將軍田孝手裡握著北境三萬兵馬,滿朝武將有一半是他舊部。旁的大臣遞畫像,是揣摩聖意往上爬,田孝遞畫像,那是試探。無事的。」
「所以咱們該畫就畫,畫完了拿銀子走人。陛下看不看、看了之後什麼反應,那是將軍府操心的事,跟咱們兩個畫畫的有什麼關係?」
張彥青被她這麼一勸,心裡那根弦終於鬆了些,又恢復了白日裡那個沉穩的畫師模樣。
「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說完便坐下了。
南絮收回目光落在對岸那座花團錦簇的水榭上。
她唇角抿了抿。
田孝敢辦百花宴,背後必定有人推了一把。
是誰呢。
她腦子裡晃過一個人影,又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蹲下身重新調整畫架的角度。
張彥青鋪好畫紙,抬眼看向南絮,目光在她臉上那層薄薄的面紗上遲疑了一下。
「你今兒怎麼戴面紗了?」
「昨夜睡不著,拎了半壺清酒坐院子裡喝,也不知是酒勁太沖還是夜裡風涼,今早起來臉上就起了幾塊紅疹子,又癢又難看的。怕嚇著將軍府的小姐們,就找了塊紗遮一遮。」
「紅疹?你這樣拖著不行,待會兒百花宴結束,我陪你去西街的仁和堂看看,那兒有位老大夫治皮膚上的毛病很有一手。」
南絮笑道:「一點小疹子罷了,過兩日自己就消了,哪值得特意跑一趟醫館。」
「小病不治拖成大病。」張彥青難得硬氣了一回,「就這麼定了。回頭畫完了我帶你過去。」
南絮被他這副較真的模樣逗得彎了彎眼睛,沒再推辭,只點了點頭輕聲應了一個好字。
面紗底下那張臉上,其實幹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昨夜那半壺清酒她確實喝了,可酒量好得很,哪來的紅疹?
面紗是故意戴的。
將軍府辦百花宴,來的全是官宦人家的女眷,保不齊就有從前在太師府見過她的人。
萬一被人認出來,她這張臉就是天大的麻煩,說不定還會給李記畫坊惹禍。
可這話不能跟張彥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