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靖大搖大擺走進將軍府後院的時候,手裡那根馬鞭甩得虎虎生風。
沿途的丫鬟小廝見了紛紛低頭讓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田臨風早就等在影壁後頭了,一見他連忙迎上去,臉上堆出笑來。
「殿下您可算來了!裡頭都備好了,茶是今年新貢的龍井,點心是您上回說好吃的那個杏仁酥,我專門讓廚房多做了兩碟。」
封靖一屁股坐在廊下太師椅上,翹起腿,馬鞭擱在膝蓋上敲了敲。
「開始了沒有?」
「馬上馬上。人已經到齊了,各家小姐都在水榭里坐著呢。不過……」
「殿下,真的沒事嗎?我爹今日回鄉祭祖去了,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守著府里別惹事。要是那位不滿意,一氣之下……我爹回來能打死我。」
封靖白了他一眼。
「有我在這兒你怕什麼?天塌下來本王頂著。我哥還能為了這點事把你田家滿門抄了不成?」
田臨風立馬拍馬屁:「那是那是,誰不知道陛下最疼王爺,有王爺撐腰,小的就放心了。」
封靖哼了一聲,目光往湖心亭那邊掃了一圈。
「那個……長得像我皇嫂的呢?帶上來我看看。」
田臨風趕緊招手,旁邊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便快步去了。
不多時,一個穿水青色衣裙的女子被人領了過來,低著頭跟在管事後頭。
田臨風忙道:「王爺請看,就是這位。」
封靖手裡那根馬鞭抬起來,鞭梢抵住那女子的下巴,往上一挑。
女子被迫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眉眼細長,鼻樑挺秀,唇色淡淡的,下頜線收得極窄。
乍一看,確實有幾分南絮的影子。
可也僅僅是影子罷了。
封靖盯著她看了幾息,眼底那點亮光暗了暗,嘴上卻道:
「有她三分姿色,便已是國色。希望皇兄……能多看一眼。」
他把馬鞭收回來,隨手擱在桌上。
「待會兒百花宴讓她站中間,讓畫師把她畫好看些。」
田臨風連連點頭。
「王爺放心,都安排好了。」
這邊話音剛落,管事的小跑過來稟報:
「王爺,世子,百花宴的時辰到了,小姐們都入座了。」
封靖擺擺手。
「去吧。」
對岸水榭里坐了十來個年輕姑娘,個個盛裝打扮,簪花佩玉。
張彥青鋪開畫紙,蘸墨落筆,隔著二十丈水岸勾勒輪廓。
他到底功底紮實,雖看不清眉眼細處,可裙擺走向、肩頸姿態、髮髻高低,幾筆下去便有了神韻。
南絮蹲在旁邊磨墨,偶爾遞筆、鋪紙,打下手打得熟練。
她面紗遮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安安靜靜地幹活,不抬頭多看。
畫到第四位的時候,張彥青手速明顯跟不上了。
他對南絮道:「我畫左邊幾個,右邊那幾個你先勾大形,回頭我來補細節。」
南絮應了一聲,接過畫筆,另鋪了一張紙,隔著水岸飛快地勾起來。
她下筆極快,幾乎不用細看,幾根線條便能定出一個人物的姿態。
一連勾了三幅,筆筆利落。
到第四幅的時候,她的筆尖忽然頓住了。
水青色衣裙站在水榭正中間的位置,旁邊的人明顯讓出了半步的距離。
那姑娘微微側著臉,正低頭看手裡的帕子,下頜線條柔和,鼻樑挺秀。
像。
她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
勾完輪廓,她把紙往旁邊一放,垂下眼睛繼續磨墨,面紗底下的唇角抿成一條線。
水榭對面,封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身,走到欄杆邊,遠遠望著湖心亭這邊。
田臨風湊上來:「殿下,怎麼了?」
封靖目光越過水麵落在湖心亭那個戴面紗的身影上,半晌才開口:
「那個畫師旁邊打下手的人,是誰?」
田臨風愣了一下,伸脖子看了半天。
「哦,那應該是李記畫坊帶的小學徒,專門磨墨鋪紙的,怎麼了?」
「無妨,就是看她畫畫的姿勢有點眼熟。」
封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又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眼熟什麼眼熟,我大約是魔怔了。」
他轉身往廊下走,馬鞭在手裡掂了掂,沒再多看。
田臨風趕緊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那……水青色衣裙那位,王爺覺得如何?要不要讓畫師單獨畫一幅,回頭我親自送進宮去?」
封靖回頭睨了他一眼。
「你急什麼?我皇兄還沒看上呢,你倒先巴巴地送上門去,生怕我哥不抄你家?」
田臨風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發涼,連忙賠笑:
「不敢不敢,王爺說得是,是我心急了。」
封靖哼了一聲,抬腳走了。
湖心亭這邊,南絮低著頭磨墨,指尖按著墨錠一圈一圈地轉,力道均勻,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張彥青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揉了揉手腕,長長吐出一口氣。
「總算畫完了。」
南絮抬起頭看了一眼水榭那邊,水青色衣裙的姑娘已經被丫鬟引著往廊下走了,背影纖細,裙擺微微曳地。
她收回目光,開始收拾畫架和顏料。
張彥青一邊裝畫一邊道:
「回去我把這幾幅都潤一潤色,明日讓將軍府的人來取。」
南絮嗯了一聲。
張彥青把最後幾支畫筆收進畫箱,轉頭看見南絮蹲在那兒發愣。
面紗外頭那雙眼睛垂著,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是不是累著了?」
「待會兒先帶你去醫館,看完了你就直接回去歇著,剩下的東西我收拾就行。」
南絮回過神來,搖搖頭站起來。
「沒事,就是太陽曬久了有點犯困,不打緊。」
張彥青沒再說什麼,背起畫箱,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將軍府。
仁和堂的老大夫給她搭了脈,又看了看她面紗底下那張乾乾淨淨的臉,捋著鬍子半天沒吭聲。
最後開了兩劑清熱去火的茶包,說姑娘心火旺,多喝水少熬夜就行。
南絮接過藥包道了謝,心想這老大夫倒是會給人留面子。
回到李記畫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張彥青把畫箱擱在案上,南絮伸手要去幫忙鋪紙,被他一把攔住了。
「說了讓你歇著。」他把那兩包茶藥往她手裡一塞,「去坐著,別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