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記畫坊那扇木門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鉸鏈斷了一根,門板底部裂了一道長口子,從外頭能直接看見門檻裡頭的地磚。
張彥青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幾根鐵釘,正對著一塊新刨的木板比劃位置。
「這門也太不經撞了,昨兒夜裡那陣風颳得跟妖風似的,整條巷子就咱們家這門倒了。」
南絮從後院出來看見門口那副架勢愣了一下。
「門怎麼壞成這樣了?」
李婆婆正站在門框旁邊,一手叉腰一手扇著蒲扇,氣呼呼地道:
「我租這院子二十年了,就這扇門最不爭氣!年年修年年壞,去年才換的鉸鏈,今年連門板都裂了。要不是房東說修門的錢他出一半,我早換扇鐵門了。」
她說著又嘆了口氣。
「你來得正好,幫張畫師搭把手,我進去給你們倒壺茶,順便把那包新買的鐵釘找出來。」
南絮接過蒲扇應了一聲,李婆婆轉身掀帘子進了後院。
張彥青抬頭沖南絮笑了笑。
「幫我扶一下這塊板,我釘進去。」
南絮蹲下去,兩隻手按住那塊新木板的邊緣穩住位置。
張彥青對準了位置,掄起錘子噹噹當地釘進去。
對面那座二層高的茶樓屋頂上。
一道玄色身影半蹲在檐角後頭,修長的手指扣著瓦片邊緣,目光穿過夜色與燈火,落在下方那扇破木門前的兩個人身上。
封聿衡面無表情。
那張臉,那個側影,那道蹲在門檻邊按住木板的姿勢,還有低頭時垂下來的那縷碎發。
他想過這個可能。
當初那場火,他翻遍了灰燼都沒有找到她的屍首。
夜裡對著滿牆畫像的時候,他偶爾會想,萬一呢。
萬一她沒死。
萬一她只是走了。
五年裡這個念頭冒出來過無數次,又被他自己按回去無數次。
此刻她蹲在門邊按著一塊木板,仰頭跟身旁那個男人說了句什麼,眉眼彎彎的,笑得跟從前一模一樣。
果然是她。
她沒死。
封聿衡垂下眼,指腹碾過瓦片邊緣的碎屑,碾得指尖發白。
原以為真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大概會高興,會鬆一口氣,會衝下去把她拽進懷裡。
可真到了這會兒,那些情緒一樣都沒來。
比高興更多的,是氣。
氣她活著不回來,氣她在這兒跟別的男人有說有笑,氣她蹲在門邊給人扶木板的樣子自然得像已經做慣了。
他盯著她仰頭沖那個男人彎眼睛的模樣,唇角慢慢抿緊了。
忽然,南絮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抬頭往對麵茶樓屋頂的方向看了一眼。
封聿衡身形一矮,隱入檐角陰影里。
南絮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屋頂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來。
「怎麼了?」
「沒什麼,好像有隻野貓。」
南絮收回目光,重新低頭按住木板。
張彥青哦了一聲,繼續敲釘子。
檐角後頭,封聿衡慢慢直起身,玄色衣袍融在夜色里。
他垂眸看著下方,目光落在她重新低下去的頭頂,看了很久,指尖從瓦片上收回來,無聲無息地後退了一步,身形徹底沒入黑暗之中。
夜深,甜水巷最深處那座新修的三進宅子亮起了燈。
門楣上掛著一塊簇新的匾額,燙金的馮宅二字在燈籠底下晃著光。
府里的小廝丫鬟走路都帶風,手腳利落,卻不怎麼說話。
封聿衡換了一身鴉青綢袍,坐在前廳的太師椅上,指腹慢慢轉著一隻空茶盞。
暗七從外頭進來,先利落地回稟了府里的事。
「老爺,宅子都收拾妥了。對外說的您是江南來的馮員外,做綢緞生意,前日才到的京城,暫住些時日。」
封聿衡沒應聲,垂著眼看茶盞里殘留的那一圈水漬。
暗七察言觀色,見他面色不對,又試探著問了一句:
「老爺,您今兒出門一趟,可是遇上什麼事了?」
封聿衡拇指在盞沿上蹭了半圈,忽然開口:
「甜水巷有個李記畫坊,明日派人去,讓裡面的女畫師進府來給我畫幅像。」
暗七愣了一下,女畫師?
他記得李記畫坊裡頭能畫像的只有三個男畫師啊。
但他一個字都沒多問,主子說有那便是有。
「屬下明日一早就去辦。」
第二日一早,李記畫坊外頭就停了一輛青帷馬車。
車簾掀開,暗七從車上跳下來,一身富商管事的打扮,手裡拿著一封描金拜帖,徑直走到櫃檯前,對著正在擦桌子的李婆婆客客氣氣地一拱手。
「老人家有禮,我家主子是江南來的富商,近日在城中置了宅子,想請府上畫師過府畫幾幅像,裝點廳堂用。」
李婆婆接過拜帖翻了翻,見上頭落款寫著馮記綢莊,字跡遒勁有力,紙是好紙,墨是好墨。
她抬頭打量暗七兩眼,見他衣著體面,說話客氣,便笑著點頭應下了。
「成成成,客人有請,我們自當上門。不知畫師可有什麼要求?是想畫山水、花鳥,還是人物?」
暗七笑著道:「我家主子說了,想請府上的女畫師來畫。」
李婆婆手裡的抹布頓了一下。
「女畫師?」
「是,我家主子聽人說貴坊有位女畫師,畫技靈動,尤其擅長人物,想請她過府一敘。」
李婆婆疑惑,整個畫坊就南絮一個女人,活都是打雜的份兒,什麼時候傳出女畫師的名聲了?
下午日頭偏西,南絮和張彥青才從西街那戶姓陳的舉人家裡回來。
張彥青畫了一下午的祖宅全景圖,手腕子都快抻斷了,進門就把畫箱往案上一擱,整個人癱在椅子裡長出一口氣。
南絮跟在後頭,把工具箱歸攏整齊,正準備去後院洗手,李婆婆從櫃檯後頭探出半個身子來,沖她招了招手。
「南絮,過來過來。」
南絮擦著手走過去:「怎麼了婆婆?」
李婆婆把那張描金拜帖往她面前一拍。
「今兒上午有個管事的來,說是江南來的馮員外,剛在咱們這條巷子後頭那條街上置了宅子,想請畫師過府畫像。」
南絮拿起拜帖翻了翻:「請誰?」
「請女畫師。」
「女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