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往他身後看了一眼,馬車裡乾乾淨淨,連個油紙包的影子都沒有。
「包子呢?」
「吃完了。」
「你剛買的就吃完了?」
「嗯,我餓了。」
南絮懶得跟他掰扯,準備轉身離開,封聿衡卻忽然伸出手來,指尖勾住她袖子邊緣輕輕扯了扯。
「明日我府上要開一桌席面,請了幾個生意場上的朋友,缺個會畫畫的在場助興,你來不來?」
「助興?我又不是唱曲兒的。」
「畫兩幅小像就成,不用費什麼神。銀子照付,比你給那姓張的磨一個月墨都多。」
南絮本想拒絕,可聽見銀子……
「明日什麼時辰?」
「午時,我讓馬車來接你。」
他說完也不等她答應,收回手把車簾一放,馬車便緩緩動了。
南絮站在巷口目送那輛青帷馬車拐過街角,忽然反應過來他壓根沒給她說不的機會。
第二日午時,暗七趕著馬車準時停在畫坊門口。
南絮拿上自己的小畫箱,跟李婆婆說了一聲便上了車。
暗七替她掀開車簾:「南姑娘請,主子在花廳等著了。」
南絮跟著他進了門,繞過影壁穿過月洞門,還沒走到花廳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說笑聲。
她腳步頓了一下,這聲音里有幾個耳熟的嗓音,像是從前在太師府聽過的。
她繼續往前走,邁進花廳門檻。
封聿衡坐在主位上,見她進來便放下杯子朝她笑了笑。
「來了?坐。」
南絮還沒坐下,目光掃過廳里在座的幾個人。
她一眼就認出了最左邊那個穿石青袍子的中年人,是戶部侍郎周誠。
幾年前她還在太師府時,周誠常來太師府走動,她見過他好幾回。
旁邊那個穿赭紅袍子的更不用說了,吏部郎中劉啟。
還有對面那個正端著酒杯跟她打招呼的,是翰林院的侍講學士韓愈,從前還給太師送過他自己畫的扇面。
南絮整個人僵在了花廳門口。
封聿衡坐在主位上,看著南絮那副石化在原地的模樣,慢悠悠地開口:
「幾位大人都是我在生意場上結識的朋友,聽說我府上請了個女畫師,便想見見。南畫師不必拘束,隨意畫幾筆便好。」
周誠第一個放下茶盞,笑眯眯地看著南絮:
「這位就是李記畫坊的女畫師?果然氣度不凡,不知師承何處?」
南絮一時沒搭上話,封聿衡替她答了:
「她師從太師府出來的那批畫師,功底紮實得很。」
周誠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南絮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封聿衡就坐在那兒,端著茶盞看她,嘴角那點弧度似笑非笑。
她總算明白了,這人哪是請她來助興的,他是在用這座宅子圈住她,一步一步把她推回原來的位置。
他就是要讓這些舊人看見她,讓她退無可退,只能回到他身邊去。
南絮站在花廳門口,半天沒動。
封聿衡放下茶盞,慢悠悠補了一句:
「南畫師,進來坐。站門口像什麼話?」
周誠笑著附和:「是啊是啊,南畫師別拘束,咱們都是粗人,不講究那些虛禮。」
南絮抬腳走了進去,把畫箱擱在旁邊的几案上,鋪開紙研好墨。
封聿衡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底那點笑意淡了淡。
行。
膽子大了,敢接招了。
那幾人見她真的開始作畫,後背的汗一層接一層地往外滲。
那可是皇后娘娘啊!
周誠手裡的茶盞端了又放、放了又端,茶水晃出來灑在指縫間也顧不上擦。
劉啟乾脆把視線釘在桌面上那碟花生上,數來數去愣是數不清。
韓愈最慘,坐姿板正得像上朝,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封聿衡靠在主位上,手裡轉著兩顆玉核桃,目光不咸不淡地掃過去,那意思明明白白。
坐著,別動,誰動誰死。
南絮鋪紙研墨,筆尖落下去,筆筆乾脆利落。
半個時辰後她擱下筆,把三幅小像往桌上一鋪。
「畫完了,幾位大人看看可還滿意?」
周誠第一個湊過來,目光掃過畫上自己那張臉,嘴角抽了兩下,硬生生擠出一臉笑。
「好!畫得真好!神韻抓得尤其准,南畫師果然名不虛傳!」
劉啟跟著點頭:「妙極妙極,這線條這氣韻……老夫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被人畫得這麼像!」
韓愈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豎著大拇指一個勁點頭,臉上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南絮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把畫筆擱回筆洗里。
封聿衡慢悠悠放下茶盞。
「行了,看也看過了,都退下吧。」
三人如蒙大赦,周誠第一個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劉啟和韓愈緊隨其後,出門時肩膀還擠了一下,誰也沒讓誰。
花廳門一合上,南絮還沒來得及轉身,腰上忽然橫過來一隻手臂,把她整個人往後一帶。
天旋地轉間,她已經坐到了封聿衡腿上。
「幹什麼你!」她伸手去推他肩膀,「放我下來!」
封聿衡一隻手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閒閒搭在扶手上,歪著頭看她,一臉無辜:
「南畫師怎麼了?方才畫得好好的,怎麼突然發這麼大的火?」
「你少給我裝!」
她瞪著眼前這張故作天真的臉道:
「周誠、劉啟、韓愈,一個戶部侍郎一個吏部郎中一個翰林侍講,你管這叫生意場上的朋友?」
「他們確實做生意啊。」
「做什麼生意?」
「字畫生意。周大人收藏古玩,劉大人喜歡拓片,韓大人偶爾賣幾幅自己的扇面……怎麼不算生意?」
南絮一口氣堵在胸口。
「你明知道他們都是朝中大臣,從前在太師府見過我,你故意把他們請來,就是想讓他們認出我,是不是?」
封聿衡歪了歪頭:「認出你?南畫師這話我怎麼聽不懂?什麼叫認出你?你以前見過他們?」
南絮被他這副裝傻充愣的模樣氣得牙根發癢,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你別跟我來這套!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我清楚得很!我告訴你,那些心思你趁早收起來,畫坊你也不許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