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驍跟了葉雁芙十年,從京城跟到邊關,刀山火海滾過來的舊部,最後跪在營門口那根旗杆底下。
脖子上掛著他跟北狄來往的信件和北狄樣式的銅扣。
葉雁芙站在點將台上,銀甲紅袍,長槍拄地,風把槍纓扯得獵獵響。
「都看清楚了。」
「這就是背叛的下場。跟了我十年的人,拿我名義賣邊關糧道,賣將士性命,賣梧國西境門戶。你們當中若還有人和他一樣動了心思的,現在站出來,本將留他全屍。」
校場上幾千兵卒齊刷刷跪了一地,甲冑鏗鏘,聲浪沖天。
「誓死效忠大將軍!」
葉雁芙掃了一眼滿場跪伏的將士,收回目光,轉身下了點將台。
季觀瀾站在營帳後頭,正低聲吩咐兩個親兵。
「把地上都收拾乾淨,一點血沫子別留。公主的馬車停在東邊,你們繞開那條道走,別讓她看見。」
親兵領命去了。
南絮被蘭兒按在帳里喝安胎藥,外頭號角聲和喊殺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她豎著耳朵聽了半晌,什麼也聽不真切。
「蘭兒,外頭怎麼了?」
「娘娘在處置叛徒呢。」蘭兒把藥碗往她嘴邊遞了遞,「公主別管了,娘娘心裡有數。您把藥喝了,太傅大人說了,今日要啟程回京,路上顛得很,不喝藥撐不住。」
南絮皺著眉把藥灌下去,苦得直吐舌頭。
蘭兒趕緊塞了顆蜜餞到她嘴裡,又跑去收拾箱籠。
來時只帶了幾身換洗衣裳和一箱傷藥,走時卻裝了滿滿三輛馬車。
葉雁芙把邊關十年攢下的東西分了大半給南絮,什麼厚實的氈毯、北地特有的果乾、幾匹胡商手裡買來的細毛料子,還有一匣子邊關特有的藥材,說是帶回去給太醫院,留著給公主安胎用。
「母妃,你在這邊待了十年就攢了這麼點東西?」南絮看著那幾口箱子直皺眉。
葉雁芙正在披甲,聞言回頭瞥了她一眼。
「你以為邊關是什麼好地方?能攢下這幾口箱子,是你母妃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南絮抿著嘴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湊過去扯她母妃的袖子。
「那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回。」葉雁芙把甲扣好,彎腰拿起案上的佩劍掛到腰上,「郭驍的事牽連太廣,我得親自回京面聖,把這邊關的暗線一樁一樁跟皇上交代清楚。順便……」
她頓了頓,偏頭看了女兒一眼。
「把你和季觀瀾的婚事辦了。」
南絮眼睛一亮,隨即又端住了架子,哼了一聲。
「誰說要嫁他了。」
「那行,不嫁了。我回頭跟皇上說,把這胎打了,另給你挑個駙馬。」
「母妃!」
南絮急得去拽她胳膊,拽到一半對上葉雁芙似笑非笑的眼神,才反應過來被她母妃耍了,紅著臉跺了跺腳。
葉雁芙笑出了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行了,收拾好了就上車。路上老實點,別跟季觀瀾擠一輛車,他騎他的馬。」
「為什麼呀?」
「你懷著身子呢。」葉雁芙拿披風往她肩上一搭,「馬車裡顛,他在馬上跟著,有什麼動靜他能第一時間趕到。擠在一輛車裡,真出了事誰也施展不開。」
南絮鼓了鼓腮幫子,到底沒再犟。
啟程那日天朗氣清,日頭從東邊山脊線上爬上來,把整座軍營照得金燦燦的。
來時那輛青帷馬車換了,葉雁芙讓人從營里挑了一輛又大又穩的。
車廂裡頭鋪了三層厚氈,四壁裹著軟錦,角落裡擱著暖爐和果盤。
帘子用的是雙層的,外頭一層擋風沙,裡頭一層遮光,坐在裡面跟坐在房裡頭似的。
南絮在軟墊上顛了兩下,「這車怎麼不顛?」
「娘娘親自盯著改的。車輪子換了寬輪,車軸上了三層油,車廂底下還墊了軟木。太傅大人也出了力,那坐墊裡頭的軟絮是他從鎮上淘來的。」
南絮抿了抿唇,掀開帘子往外看。
季觀瀾騎著一匹白馬跟在外頭,白袍外頭罩了件輕甲,腰懸長劍,日光落在他肩上,襯得那張臉清俊又利落。
他見她掀簾,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公主有何吩咐?」
「沒事,看你一眼。」
季觀瀾眼底浮起一層笑意,收回目光,策馬往前去了。
回程的路比來時慢了一半。
葉雁芙騎在馬上,親自壓著隊伍的速度。
每走半個時辰就喊停,讓蘭兒給南絮遞水遞點心,問問她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路邊但凡碰見平坦些的草地,就讓人把氈子鋪開,讓南絮下來走兩步透透氣。
「母妃,照這個走法,一個月都回不了京城。」
「急什麼。你父皇又跑不了。邊關的事還沒扯清楚呢,我晚回去幾天,正好讓京里那些盼著我出事的人多擔驚受怕幾天。」
南絮只好乖乖縮回車廂里啃果乾。
頭一天走了不到三十里就停下來紮營了。
南絮下了車,看見季觀瀾正蹲在火堆邊烤餅。
他一個堂堂太傅,挽著袖子,白袍上沾了草屑,拿著根樹枝認真翻著餅,火光映著他的側臉。
南絮湊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把他剛烤好的一塊餅接過來咬了一口。
「你從哪兒學的?」
「臣問過營里的火頭軍。」
「堂堂太傅跟火頭軍學烤餅?」
季觀瀾側過臉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聲音溫溫的:「公主愛吃。」
蘭兒在旁邊捂著嘴笑,拉著春桃小滿躲遠了些。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橘紅的火光映在兩人臉上,把南絮眼底那點狡黠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蔥白的指尖往上一挑,勾住了季觀瀾的下巴。
季觀瀾正低頭撥火,被她這一挑不得不抬起臉來看她。
南絮眯著眼,把他那張清冷端正的臉從左到右打量了一圈,慢悠悠開口:
「太傅大人,說真的,我更喜歡你之前那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多帶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