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這幾日,南絮過得比在公主府還舒坦。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蘭兒端著早膳進來,順道就開始播報今日份的後宮新聞。
「公主,皇后娘娘今兒把淑妃訓了。淑妃原先仗著生了九皇子,在宮裡橫著走,娘娘讓她在鳳儀宮外頭跪了小半個時辰,說伺候陛下是本分,不是功勞。」
「公主,皇后娘娘把後宮帳本全查了一遍,查出三個管事嬤嬤手腳不乾淨,打發去浣衣局了。」
「公主,皇后娘娘今早召集了所有妃嬪,說以後六宮的事由她統管,誰再敢越過她去陛下跟前遞話,直接貶去守皇陵。滿宮的娘娘們全老實了。」
南絮每次聽完都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捧著碗喝粥,還得多吃半個花卷。
「我母妃真厲害。」
「可不是嘛。」蘭兒壓低了聲,「聽說昨晚陛下想去鳳儀宮用晚膳,娘娘讓人把門關了,說她要練劍,讓陛下改日再來。陛下在門外站了半炷香,最後灰溜溜走了。」
「真的?」
「千真萬確,整個後宮都傳遍了。」
南絮笑得直拍桌子。
「我母妃這是要治父皇。當年他讓她一個人對著滿桌菜吃不下,如今她讓他連門都進不去。」
她越發覺得自己這回京城回得值。
天天有熱鬧聽,有人替她撐腰,連惠貴妃,不對,現在該叫陳嬪了,被遷去西六宮之後連聲咳嗽都不敢大聲,陳婉那邊聽說正在家抄《女誡》,抄得手腕都腫了。
南絮心滿意足地過著她的小日子。
除了每晚季觀瀾雷打不動要守到她睡著。
這人自打從邊關回來,分離焦慮症像是加重了十倍。
白日裡在御前當差,隔三差五就差人往鳳儀宮送東西,一會兒是蜜餞果乾,一會兒是新得的茶,一會兒是自己畫的平安符。
到了晚上,他必定出現在南絮殿裡,親自給她揉腰,餵她吃夜宵,守到她閉上眼睛呼吸勻了才肯走。
起初南絮還覺得甜。
可這幾天她肚子漸漸沉了,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每次迷迷糊糊醒過來,總能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坐在床榻邊的繡墩上。
有一回是三更天,她醒過來,季觀瀾還坐在那兒,一隻手搭在她被角上,頭微微靠著床柱,眼睛閉著眉間卻蹙著,睡得很淺。
她伸手碰了他一下,他立刻就醒了,眸子裡那點沒散盡的緊張藏都藏不住。
「怎麼了?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南絮看著他那雙熬得泛紅的眼睛,心疼歸心疼,可也不能老這麼熬著。
她硬起心腸,白日裡讓蘭兒把殿裡的繡墩撤了,夜裡趕他回太傅府。
「你回你府里睡去。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人守著。」
「臣可以在隔壁次間……」
「次間也不行。你明早還要上朝,回去睡個整覺。」
季觀瀾垂著眼抿著唇,那副模樣跟被趕出門的貓似的。
南絮被他那副樣子看得差點心軟鬆口,最後還是咬著牙擺擺手。
「走吧走吧。明日散了朝再來。」
季觀瀾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南絮躺回去,對著帳頂嘆了口氣。
他那個樣子,她看著也難受。
可他要是再在繡墩上守下去,整個人都要熬幹了。
那她以後的性福生活怎麼辦?
這天夜裡,南絮剛把季觀瀾從殿裡推出去,外頭忽然傳來通傳。
「皇后娘娘駕到——」
南絮眼睛一亮,連忙往外迎。
帘子一挑,葉雁芙進來了。
南絮愣了一下。
她母妃居然穿了身正紅的鳳袍,織金翟鳥從肩頭盤到裙擺,腰束金玉帶,袖口綴著細密的珠繡,頭上戴的鳳冠垂下來十二道金步,襯得她整個人又端肅又明艷。
跟她在邊關見慣了的那身銀甲紅袍完全是兩個人,眉眼間養出來的凌厲在宮燈的映照下格外有分量。
南絮繞著她母妃轉了一圈。
「母妃,你穿這身真好看!」
「在宮裡不能穿甲,總得穿得像樣些。」
南絮拉著她到榻邊坐下,湊過去蹭了蹭她的肩膀。
「母妃這幾日好威風。我都聽說了,淑妃跪了半個時辰,三個嬤嬤被發落了,連父皇都被你關在門外。」
「你消息倒靈通。」
「蘭兒說的。」
蘭兒在旁邊偷偷笑。
葉雁芙也不追究,端起蘭兒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絮兒,今日來是跟你說正事。你和季觀瀾的婚事定了。」
「定了?什麼時候?」
「十天後。」
南絮瞪大了眼,「十天?這麼急?」
葉雁芙伸手探過來,掌心輕輕覆在她小腹上。
「再晚你肚子就要顯懷了。穿上婚服就不好看了。」
「明日你父皇就會下旨賜婚,欽天監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禮部這幾日就得把聘禮單子和婚儀流程呈上來。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安安心心等著當新娘子。」
南絮忍不住笑出了聲。
葉雁芙看著她笑,也彎了彎唇角。
「傻丫頭。」
「我才不傻。」南絮靠過去摟住她母妃的胳膊,把臉貼在她袖子上蹭了蹭,「母妃,你說我嫁過去之後,他要是欺負我怎麼辦?」
「他敢。」
「萬一呢?」
「那你就回宮來,母妃給你做主。反正鳳儀宮大得很,多你一個不多。」
南絮笑得更歡了,摟著她母妃的胳膊晃來晃去,晃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母妃,那你當年怎麼就看上父皇了?我父皇現在這副樣子,怎麼看都不像你以前會喜歡的人。」
葉雁芙看著杯中浮浮沉沉的茶葉,過了一好會兒才開口:
「你父皇年輕時能拉三石弓,騎烈馬。有一年秋獵,他從馬上摔下來,斷了兩根肋骨,還能撐著站起來把圍獵的狼射死在你母妃面前。」
南絮眨了眨眼,想像了一下自家父皇捂著斷了的肋骨射狼的畫面,覺得跟她印象里那個被母妃一巴掌扇了還陪著笑臉的中年男人對不上。
「那後來呢?」
「後來他當了皇帝。」葉雁芙的語氣很淡,「當了皇帝,就不能只有一個人的骨氣了。他得納妃,得平衡朝局,得做天下人的君王。一個人被掰成好幾瓣,每一瓣給出去一點,到你母妃這兒,就剩不下多少了。」
南絮聽著心好難受,就沒再問了。
葉雁芙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
「所以母妃給你爭的是這道旨意,讓他親口下旨,把季觀瀾和你的名字寫在同一張玉牒上。以後不管是誰,這道旨意都翻不了。」
南絮眼眶有點濕,「那母妃自己呢?我和季觀瀾成親後,母妃就要走了嗎?父皇好不好不母妃離開。」
「母妃有邊關。有十萬兵馬,有一桿長槍,有連北狄都怕的名字。你父皇關不住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南絮看不懂的東西。
「你嫁人之後好好過。季觀瀾那孩子,眼睛裡全是你,母妃看得出來。」
「母妃……」
「行了,時辰不早了,你早些歇。」葉雁芙抬手把她的鬢髮理了理,「明日聖旨就到,等著接旨吧。」
南絮看著母妃一步一步走遠,忽然喊了一聲。
「母妃!」
葉雁芙停下腳步,「怎麼了?」
「你以後要是還想回邊關,我替你看著父皇。他要是再敢納妃,我就帶著季觀瀾把他的養心殿給拆了。」
葉雁芙被她逗得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轉身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