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瑜神色鄭重地望著謝扶盈,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言說的擔憂,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鐵疙瘩,外殼隱約可見幾道精密的引信紋路,遞到她手中,沉聲道:
「我還改良了手榴彈,比從前那批更穩當、更易引爆。你路上要多加研究,掌握好拉弦的時機與投擲的力道。
扶盈,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謝扶盈接過那枚沉甸甸的手榴彈,指尖微微收緊,臉上卻綻開一抹從容而溫暖的笑意,輕聲應道:
「好。」
送走了周景瑜後,李淵便陪著謝扶盈在府中的訓練場上練習射擊。
靶子立了一排又一排,槍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可謝扶盈因體內咒術未解,精力耗損極快,不過幾輪下來便渾身疲倦、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臂也微微發顫。
可她沒有停下。
即便體力不支,她便靠在李淵身上躺著,手裡仍一遍遍重複著裝填火帽、瞄準、扣動扳機的動作,口中默念著射擊的要領;
那些如何握持藏簪槍、如何預判手榴彈的爆炸範圍、如何借力擲得更遠的技巧,她一字不漏地記在心頭,反覆演練。
那些都是大周將士們日復一日在演武場上以血汗磨礪出來的實戰經驗,也是她保住自己與孩子的底氣。
李淵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旁,替她擦拭額上的薄汗,替她扶穩微微顫抖的槍管,替她記下每一次射擊的偏差與調整。
他學得比她還認真,每一處細節、每一個角度、每一種應急手法,他都牢牢刻進腦海里,只為能萬無一失地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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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間不等人。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謝扶盈便已收拾妥當,抱著二寶登上了前往大傭的馬車。
車輪駛出睿親王府大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
寬闊的長街兩側,竟已擠滿了黑壓壓的百姓。
老嫗拄著拐杖立在人群最前方,年輕的婦人懷中抱著稚兒,漢子們卸下肩頭的擔子肅然而立,
還有那賣花的小姑娘紅著眼眶,將自己挎籃里最新鮮的一把梔子花高高舉起,使勁朝著馬車方向遞去。
沒有人喧譁,沒有人吵鬧,只有滿街的鮮花與沉默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敬意、有不舍、有心疼,有太多說不出口的話,化作漫天的花香與靜默的注視。
謝扶盈心頭一熱,抱著二寶站上車轅。
晨風吹動她鬢邊的銀簪與衣袂,她深吸一口氣,朝著滿城百姓端端正正地屈膝福了一禮。
那一刻,長街之上,沒有王妃,沒有公主,只有一個即將遠行的母親,向所有送別她的家人道一聲珍重。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隨即那低低的啜泣便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滿城百姓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心中百味雜陳。
他們目送著那道纖細而筆直的身影,懷中抱著稚子,頭也不回地駛向遠方。
那是一個曾為改善了大周百姓生活,讓百姓們不再挨餓,提高了士兵戰力,讓國家富強的女子,
可她卻不願因自己的生死牽連任何無辜之人,寧可孤身攜子踏入虎狼之穴。
謝扶盈立於車轅之上,目光掠過人群,一眼便望見了謝家親眷的身影,母親被大嫂攙扶著,父親緊抿著唇,大哥紅著眼眶朝她微微頷首。
再遠一些,朝堂上那些熟悉的面孔也一一出現在人群中:
幾位老臣拱手作揖,年輕的武將抱拳鞠躬,以無聲地以軍禮相送。
更遠處,城門口那道巍峨的城樓之下,順宗帝攜薛皇后與太子李承澤肅然站立,望著她的馬車緩緩駛過,沒有揮手,沒有言語,只有目光擔憂地凝視,暖得讓她眼眶發熱。
這是一場無聲的送別。
沒有儀仗,沒有繁文縟節的排場,只有滿城無言的目光,與晨風中飄散的花香,替她送行。
而千里之外的大傭皇宮,大傭皇帝收到大周送來的回函,得知大周願意交出靈丹妙藥、李淵之子,且火器的製作圖紙將由睿親王妃親自攜往大傭親手繪製,登時喜上眉梢,龍顏大悅。
連日來因高盧宣戰而積壓在心頭的陰霾仿佛一掃而空,他甚至一時忘了高盧鐵騎正虎視眈眈地集結在邊境。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紛紛抓住機會逢迎拍馬,爭先恐後地進言道:
「皇上聖明!大周皇帝此番必是畏懼我大傭國威,才如此爽快地答應了我方的所求!」
「不錯!大周連李淵之子與火器都肯拱手相讓,足見我大傭威震四方,連大周也只能俯首稱臣!」
「此等良機,正該大肆宣揚,讓列國皆知我大傭是如何壓得大周低頭服軟的!」
大傭皇帝聽著這滿殿的溢美之詞,面上得意之色愈發濃重,眯起的眼底滿是志得意滿。
他沉聲下令道:
「大奉已是我大傭的盟友,即刻派使臣快馬前往大奉,告知他們——
若想分得火器圖紙與製作之法,便出兵助我大傭一同抵禦高盧。
待此事了結,火器圖紙,朕自會與他們共享。」
使臣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大殿,馬蹄聲隨即在宮門外急促響起,一路朝著大奉方向疾馳而去。
高盧王因咒術而暴斃的消息傳至大奉,滿朝皆驚。
大奉皇帝獨坐於御書房中,手中那盞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未覺,眼底翻湧著深沉的恨意與忌憚。
他忘不了先帝駕崩之時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忘不了太醫束手無策時顫抖的聲音,更忘不了那場查無可查、解無可解的咒術,最終被歸為「暴疾」二字,草草葬入皇陵。
那烏日巫師,實在該死!
而大傭皇帝竟一直將那邪巫庇護於羽翼之下,不懲治、不交出,甚至還以國禮待之。
這對大奉而言,無異於將先帝之死視若無物,將大奉的國恥踩在腳下反覆踐踏,如此侮辱,如何能忍?
於是,當大傭使臣風塵僕僕地抵達大奉皇宮,雙手奉上那封請求出兵相助的國書時,大奉皇帝態度冷若寒冰,連正眼都未瞧那使臣一眼。
內侍恭恭敬敬地接過國書,當眾展開誦讀,殿中一片寂靜。
大奉皇帝聽罷,面沉如水,只淡淡吐出一句:「回函。」
內侍鋪紙研墨,提筆待書。
大奉皇帝一字一句地開口:
「大奉可出兵相助,但有兩條條件,絕無商議餘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屏息凝神的群臣,繼續道:
「其一,高盧戰後,大傭所獲之火器圖紙,須與朕共享,不得隱瞞半分。」
「其二,戰後,烏日巫師的性命,必須交到大奉手中。先帝之死,朕要讓那邪巫血債血償,用他的項上人頭,祭奠先帝在天之靈。」
他話音落下,殿中無人敢出一聲。
內侍筆尖微頓,隨即穩穩落字,將這兩條鐵律一字不差地錄入回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