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蠱和重生是她身上最大的秘密。
姜念之冷汗直流。
前世她任都察院四品御史，手眼通天，只要她願意，可以將京中的任何一個人查個底朝天，無論是官員、百姓還是商人。
得知鬼市的存在後，她明里暗裡查過幾次，只得到幾條沒什麼用的線索，而這位擅長卜筮的坊主則更加神秘，傳聞她極少出手，更沒人見過她的真面目。
姜念之向來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若不是林因讓她過來……
如今，她信了。
面前的人竟一語道破了她的秘密，實在可怕。
她強自鎮定下來，「死而復生？坊主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吃過長生蠱，並且死過一次。」
坊主問：「我算得還准嗎？」
「准。」
姜念之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坊主貴姓。」
「無。」
「無坊主。」姜念之問，「請問坊主，為何我能死而復生？」
「長生蠱乃是泠氏先祖泠光所造，泠光一手蠱術出神入化，她用了好幾種珍稀的藥材，失敗了千餘次，才造出長生蠱。」
「哪幾種藥材？」姜念之問。
坊主回答：「已經失傳了，否則世上也不會只有一枚長生蠱。」
坊主繼續說道：「長生蠱中蘊含著極其強大的力量，你是長生蠱的主人，想必是你死時執念太深，陰差陽錯調動了這股力量逆轉天地。」
姜念之略有些疑惑，「為何不止我一人死而復生？」
長生蠱在她的身體裡，要重生，也該是她一個人重生。
「伸手。」坊主說。
姜念之伸出手，坊主按住她的掌心，拿出一根針欲要取血。
「我不會害你，取你的血，只是想看看長生蠱的藥力是否被稀釋了。」
「那些隨你一同復生的人物，很有可能得了長生蠱的力量。」
姜念之下意識排斥這種說法。
長生蠱是她的，她怎麼可能分給別人？
她強行把手抽了回去，「身體髮膚，不可損傷。」
南疆人擅蠱，坊主看上去也不是常人，萬一坊主拿她的血給她下蠱下咒控制她怎麼辦？
泠氏先祖能造出長生蠱這等驚世駭俗之物，鬼市坊主依靠卜術能知萬事萬物，保不齊還有跟她們一樣厲害的人物。
她撿了長生蠱這種天大的便宜，如稚子懷金過市，唯一能做的只有小心謹慎。
姜念之問：「旁人也能復生，除了從我這裡分得長生蠱的力量之外，還有什麼原因？」
坊主笑了一聲，「我在你的身上聞到了長生蠱的味道，一共有兩種味道，一種很遠，一種很近。」
「你能復生，一定是因為長生蠱逆轉了天地，而那些隨你復生之人……」
「可能是受你影響，腦中多了一些前世的記憶，並不是真的復生。」
「多謝坊主。」姜念之說，「我的身體裡有長生蠱，可我記得，我從未主動吃過它。」
第一次，長生蠱被她放在貼身的口袋裡，直到死去，她也沒有動過。
第二次，她剛打開瓶子，長生蠱就鑽進了她的身體裡。
「是它選擇了你。」
坊主說：「服用母蠱的條件十分苛刻，擅自服用非但得不了長生，還會立即暴斃。」
「子短命，母長生，在流傳最廣的傳聞中，服用子蠱前，需先飲下男子自願獻出的心頭血。」坊主笑著搖搖頭，「其實這不過是南疆人編造出來的謊言，只有女子用自己的心頭血餵食母蠱，才能得長生。」
「你能得到長生蠱，必得先『死』一次。長生蠱進入你的身體時，你必須處於一種不死不活的狀態，既失了心頭血，又沒有斷氣。」
「這種狀態極難把握，一不小心，你就真的死了。」
坊主感慨道：「姜念之，你的運氣真的很好。」
姜、念、之，從坊主口中聽到這三個字，姜念之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她問：「旁人是否能從我身上奪去這長生蠱？」
「這長生蠱，一旦入體生了根，就永遠都是你的了。」坊主斟酌了一瞬，「一般沒有人能將其奪走。」
「一般，那就是還有特殊的法子了？」
「的確有。長生蠱融入了你的身體，你的血肉乃是大補之物，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一樣能將其奪走。」
姜念之汗毛倒立，她看著坊主，問：「長生蠱這樣的好東西，難道坊主不想要嗎？」
她死死盯著坊主露在斗篷外的一縷白髮，問：「坊主的頭髮，為什麼是白的？」
老人才會生白髮，古往今來，有權有勢之人，到了晚年，都會渴求長生。
「你怕我害你？」坊主苦笑，「無氏以卜術傳家，卜算天機，逆天而行，自然得付出一些代價，少年鶴髮，短命早衰，便是我的宿命。」
「你不用擔心我會搶奪你的長生蠱，若我要搶，何必把實話告訴你，讓你徒生警惕。」
「命里沒有的東西，無論如何費盡心思，也不會得到。這長生蠱，不是我的，你不必擔心。」
「不過，我不想要，不代表別人不想要。」坊主摩挲著手裡的筊杯，「我知道你來到這，是為了什麼。」
坊主從懷中摸出一個黑色的小瓶，從裡面倒了一顆藥丸出來，「此物可助你隱藏自身，吃了它，別人就無法通過子蠱和母蠱之間的聯繫找到你。」
姜念之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了坊主的手，坊主迅速將手收回。
好冷，姜念之想，坊主的手不止冰冷，還有些僵硬，就像一件死物。
她看著掌心的黑色藥丸，有些猶豫，不知是該吃，還是不該吃。
「吃吧，我不會騙你的。」坊主說，「泠氏餘孽已入了京，你一定要藏好，別被她找到。」
姜念之抬起頭，「坊主的卜術果然厲害，當真是無所不知。」
她往前走了兩步，「坊主知道這天下間的所有秘密，是否也知道自己的死期？」
「知道。」坊主笑了笑，「從我當上坊主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看到了我的死期。」
「是今天。」
話音剛落，姜念之藏在袖中的短刀驟然刺出，乾脆利落地捅進坊主的身體。
坊主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姜念之不解地問：「你明明知道我會殺你，為什麼今日還要見我？」
「這是我的命。」坊主說，「無氏聲名不可墮，你手持金牌，便是我的客人。」
「無氏最講誠信，我不會騙你的，也不會泄露你的秘密。」
「你一定要信我。」坊主掙扎著說，「我給你的藥，記得吃，它能保你的命。」
姜念之沉默，將藥丸緊緊攥在手心，而後點頭，「多謝你。」
這一次，她直直刺入坊主的心口。
坊主頭一歪，含笑離去。
姜念之看著坊主，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補了兩刀，直到確認坊主的身體徹底僵硬，她才鬆了一口氣，將手伸向坊主的面具，揭開。
咦……
姜念之有些驚訝，怎麼是個男人？
男人臉色慘白，白得像是在海水裡泡了十天十夜，一道長長的傷疤從眉骨貫穿至下頜。
若是沒有這疤，倒也是位難得的美人。
姜念之目不轉睛地盯著坊主的臉看，看了很久，坊主很像一個人，像誰呢？
想不起來。
姜念之起身，掏出火摺子，輕輕吹了一下，隨手往屋裡一扔，火苗竄起來，逐漸成了燎原之勢。
姜念之推門而去，帶著暗衛，借著夜色離開了鬼市。
這世間，當真有人純粹無私到願意為了別人而死嗎？
或許有。
但那個人，永遠不會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