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姜念之面色複雜。
她有些遺憾，畢竟那枚用來控制李昭的蠱蟲還在她這裡，沒有摻在續骨藥里餵進去，也有微末的感動和愧疚，李昭是真心實意為她著想。
藥剛入腹，李昭的臉便慘白一片。
姜念之將輪椅推進殿內，把人移到床上，拿了幾個軟枕墊在李昭頸下，讓她能躺得舒服一點。
「念之，我好痛啊。」李昭說。
不單是腿在痛，而是全身都在痛，冷汗打濕了她的衣衫。
一陣劇痛襲來，李昭痛得想要咬舌，咬舌的痛在續骨的痛面前，竟算得上是一種解脫。
身體越痛，她的心卻無比快活，這麼多年來，她的一雙腿一直都是麻木的，而現在……
竟然還會痛麼？
李昭不是完全沒有受過苦的人，她曾經被砍過幾刀，只不過那些刀劍從沒有落到過她的頭上，沒讓她殘和死。
這不是因為幸運，而是因為很多人擋在她面前，為她而死。
如今，姜念之也要為她而死嗎？
往日那些跟在她身邊，對她忠心耿耿的屬下，沒幾個有好下場，她斷腿後，親信們都被貶了下去，塞進犄角旮旯的地方，留在兵部的人，則被處處掣肘。
她的姐姐為了皇位害她，她的母皇也深深忌憚著她，她早已明白這些事實，卻不敢面對，只敢捂著耳朵閉上眼睛，裝作不知道。
可姜念之呢？姜念之一心為她，如今也要受她連累嗎？
不行，她一定要護著姜念之，姜念之不是她的屬下和臣子，而是她的摯友和家人。
「殿下哪裡痛？是腿嗎？」
「用續骨藥時不能用鎮痛的藥，殿下再忍一忍……」
聽著姜念之安慰的話語，先前還能勉強忍痛的李昭頓時覺得腿上的痛變得無法忍耐起來。
她可憐巴巴地看著姜念之，「念之，你能不能抱抱我？」
姜念之有些驚訝，李昭為什麼讓自己抱她？
她即使再相信謝靈玉的忠心，也永遠不會對謝靈玉說這樣的話。
主君無時無刻都要在下屬面前立威，可以一時不順，但永遠不能主動袒露自己的脆弱，她在外時，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有特定的目的，即使忍不住想掉眼淚，也會關起門來一個人哭。
李昭是在用這種手段表達對她的信任，拉攏她嗎？
看來李昭實在弱勢，無比需要她，想牢牢把她綁在船上。
見姜念之直挺挺地站著，李昭有些傷心，「念之，我只有你了，她們都不要我……」
她開始說起舊時的事，「皇姐幼時，母皇常將她抱在懷裡，偏偏不愛抱我，總說事務繁忙，讓我去一邊玩。」
「但除了這個，她一直對我寵愛有加，我以為她會永遠支持我信任我，相信我的忠心，可皇姐安排人害我時，她沒有管。」
軍中有母皇的耳目，她以為那些人是母皇用來保護她的。若皇姐動手，瞞不過母皇的眼睛，可她還是默許了。
她選擇了皇姐，拋棄了她。
「在權力面前，骨肉親情也是可以被犧牲的物件。」
她無數次憤怒地質問皇姐、母皇，為什麼要這麼對她，回答她的唯有沉默。
「她們拋棄了我。」李昭問，「念之，你也會拋棄我嗎？」
她很期待姜念之的回答，但當姜念之張嘴的時候，她卻不敢去聽。
李昭蜷縮成一團，捂住耳朵，淚水洶湧而出。
她一手捂耳，一手狼狽地拭淚，自己怎麼會哭呢？
她說這些話，不就是想博取姜念之的同情，獲取她的信任，讓她為她流下眼淚嗎？
怎麼反倒自己先哭了？
看見李昭這副模樣，姜念之沒有再說會或不會，她只是俯下身子，輕輕抱住了李昭。
「陛下對太子和皇男寵愛有加，卻對您不聞不問，我先前還在疑惑陛下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想來，原來是因為她忌憚殿下。」
「殿下，你別擔心。」姜念之保證道，「我會永遠做殿下的忠臣，永不背叛，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殿下，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幫你的。」
李昭靠在她的肩上，緩緩流下一滴淚，腿上的痛還在，但心裡的怨氣已經消散了許多。
這幾個月來，姜念之一直刻意冷落她，偶爾遞一封信來，信中只有四字，殿下安否？
她一直對此有怨，此刻卻忍不住想，姜念之一定有她的苦衷，她在外清田，一定十分不易，回了京城，也有堆積如山的事務需要經手。
能送一封信來，已是有心。
她恨這個世界，可這個可惡的世界給她送來了姜念之，是姜念之讓她知道，原來寒夜也能這樣溫暖，原來還有一個人記得她曾做過的事，為她不平，為她不甘。
「姜念之，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李昭的語氣變得鄭重，「姜卿，我不會負你的。」
「永遠不會。」
姜卿？
姜念之的眼睛亮了。
「多謝……陛下。」
李昭沒有再喊痛，不過那隻緊緊抓著被子的手，昭示著她此刻有多麼痛苦。
熬過這一夜就好了。
姜念之沒有藥，只能陪著李昭說說話，分散她的心神，減輕她的痛苦。
「很快就能好了。」姜念之說，「殿下在輪椅上坐了多麼多年，等骨頭續好了，應當要重新學怎麼走路。」
「不過殿下的腿，總不好讓外人看見，平時得避著小禾，他雖然不會往這邊來，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殿下要學走路，還是在殿內待著吧。」
李昭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