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後,便是進士遊街。
街道兩側擠滿了百姓,喝彩之聲不絕於耳。
新科進士們一個個披紅簪花,打馬自御街而過,眉目間滿是少年意氣。
姜念之穿著正二品的紫色官袍,腰懸金魚袋,站在樓上,感慨良多。
哎,怎麼感覺自己突然變老了呢?
正式授官之後,科舉這場盛會才算落下帷幕。
不久之後,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組建了清稽司,任命秋實為清稽使,官位不高,只有四品,權柄卻很大,掌訪察之權。
清稽司以宮中內侍為主,內有幾個文官和出身衛所的若干校尉,獨立於六部之外,甚至獨立於外廷,直屬於皇帝。
清稽司眾人成日裡監視官員言行、動向,常常直接進宮向皇帝奏事,朝臣對此頗有微詞,上奏彈劾,甚至有人攛掇姜念之去和秋實打擂台。
「姜大人,誰都知道您是輔佐陛下上位的首功之臣,梁秋實不過一內侍,憑什麼當清稽使?」
「您是不知道,這些日子,清稽司的番役四處刺探,氣焰高漲,囂張得不得了。」
人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向權力靠攏,清稽司成立不足兩月,便開始在前朝拉攏大臣,那些夾在丞相黨和江南黨之間不被重視的邊角料和太子黨的舊人,紛紛投靠。
這些人擁成一團,遠遠看去,聲勢浩大。
對此,姜念之不動聲色,只是默默觀望。
清稽司不止監視文臣,還監視武將,包括李昭從封地帶過來的那些舊部。
李昭果然疑心深重。
更令她驚訝的時候,某一日她剛下馬車,正要進府,忽然察覺到暗處正有一雙眼睛盯著她。
吞服母蠱後,她的感官越發敏銳,再微小的動靜也能感覺到。
她看了跟在身邊武藝高強的侍衛一眼,侍衛面無異色,見她看來,還有些疑惑,顯然沒有發現。
這侍衛乃是她重金收買而來,論起身手,比宮中的內衛更厲害,卻沒有察覺到暗處正有人盯梢。
看來那人很厲害,比她的侍衛還厲害,是誰派她來的?
應當是清稽司,傳聞清稽司有幾個身手頂尖的高手。
這些人從哪來?
應當是從內衛中選出來的,可內衛中從沒有這等高手,莫不是……
吃了子蠱。
梁茂把從蕭家舊宅搜到的子蠱給了她,然而真的全都給她了嗎?
是不是還留了一部分給秋實?
姜念之在原地頓了頓,才進了大門。
翌日,秋實敲響了姜府的大門。
「姜大人,陛下口諭,請您進宮去。」
姜念之點點頭,正要上馬車時,秋實上前一步,輕聲說:「姜大人,這段時間,京中大員府上都有人盯著,並不是特意針對您,您別介意。」
說罷,她快步上前,為姜念之掀起馬車的車簾。
師傅是個老糊塗,不僅把自己搭進去,還攛掇她跟姜念之作對,可她唯一能獻給陛下的東西,只有自己的忠誠。
姜念之聖眷正隆,如日中天,她怎敢跟她作對?
「有勞。」姜念之客氣地對她笑了笑,進了馬車。
待入了宮,姜念之被引入青梧宮的正殿。
「念之,你來了。」
李昭轉身看她,「你覺得……清稽司如何?」
姜念之斟酌著評價道:「耳目靈通。」
李昭哈哈大笑,「那就是有些用處了。」
她望向殿外,臉上多了些許嚴肅,「既然暫時動不了浙東的海稅,那就加快清田的速度。」
「我打算從清稽司挑些人下去幫你清田,她們嗅覺靈敏,無論什麼事都查得出來,若遇上瞞報或不聽話的人,那就殺了。」
若再敢聚眾反抗,就不必客氣,調兵鎮壓即可。
或許是因為手裡握著實打實的軍權,此前十幾年都待在戰場上,李昭對於朝中文弱的臣子們,總有些輕蔑。
再如何能言善辯,也不過是血肉之軀,在刀兵之前,只是一塊肉罷了。
殺人對她來說,是最省事的辦法,不過,不能直接動用軍隊。那就只好迂迴些,用清稽司,先定罪,再處置。
成立清稽司後,她給了她們不少權柄,為了減小阻力,還特地縱容她們收買朝臣,多拉些人站在這條船上。
姜念之和丞相都沒有勸阻,沒有勸,那就是能做。
她果然做對了。
「其實可以溫和一些,若是多行惡事,容易引得朝臣攻訐。」姜念之說。
李昭不以為意道:「我倒是希望她們多做一些惡事,待她們惡貫滿盈,直接扔了了事。」
廢了這些惡人,朝野上下一定一片讚嘆聲,她的手沒髒,事也辦成了,大家都高興。
等下次要辦事的時候,再立一個類似的就是了。
姜念之沉默了一會兒,問:「陛下也會這樣對我嗎?」
她覺得害怕,清稽司除了排場大了些,平時做事很用心,沒做過什麼壞事,雖然有可能是成立的時間太短,沒來得及做。
這群人身如浮萍,可謂是對李昭最忠心的存在,這樣的人,李昭都能說扔就扔,那她呢?
她身據江南一黨,可謂是赫赫揚揚,又娶了宋玉卿,丞相在朝堂上比較中立,不過宋玉書很聽她的話,等丞相致仕,江南黨和丞相黨都會以她為先。
若拋開那些武勛,朝堂可謂是她的一言堂。
到時李昭會怎麼對她?
「怎麼可能。」李昭否認,拉住她的手,「你是我的親人。」
「我永遠不會害你的。」
「我看了你送上來的那些卷宗,下面的人都很難纏,我想讓清田推行得容易一些,才讓清稽司去的。」
「除了清稽部的這些人,我還打算讓兵部的人下去,不派大軍,只讓她們拿著印信調動城防軍配合丈量隊做事。」
李昭嘆了一口氣,「念之,我不想讓你費太多心。」
姜念之眉眼舒展,「多謝陛下,陛下的苦心,微臣牢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