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姜念之收拾行裝上了馬車,日夜兼程往嶺南去。
看著窗外寬闊的大路,她的心情有些低落,或許謝靈玉真的快死了。
上輩子,她一直把謝靈玉視作最大的對手,無論做什麼都要和她比較。
這輩子,征服了謝靈玉之後,謝靈玉成了她忠誠又好用的幫手,她有很多雙眼睛,謝靈玉是最可信的那一雙,她不必擔心她會被錢財收買,不必擔心突然被背叛。
或許她對謝靈玉真的有一點友情,想到謝靈玉可能死了,她的心空了一塊,臉上一片愁雲慘霧。
從京城到嶺南實在路途遙遠,若沒及時趕到,只能給謝靈玉收屍了。
姜念之快馬加鞭,晝夜奔襲,一路上馬換船,船換馬,甚至臨時走了一段海路,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往嶺南趕。
她本人倒是沒什麼事,倒是隨行的四個御醫,兩個暈倒在了路上,禁軍也趴下十幾個,姜念之只能把她們送到最近的城池裡,打算等返程時再帶她們回京城。
到達嶺南時,已是二十日之後。
姜念之由人引著,往謝靈玉的住處去,彼時天色陰沉,細雨斜斜地飄,她感覺袍角被打濕了,踩在青石板上,走兩步,就忍不住低頭看一眼衣服下擺。
小巷的盡頭是一間三間兩廊的小院,院門處守著不少衛士。
姜念之走了進去,只見廊下擺著一排藥罐,兩個藥童正在煎藥,白煙飄了滿院。
謝靈玉住東耳房,她臥在麻布做的帳子裡,臉色蒼白,看見姜念之,她有些驚訝,想要起身。
姜念之嚇了一跳,忙將她按回去,「你不要亂動。」
謝靈玉見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笑,「我受的傷不重。她想扎我脖子,我躲了一下,只扎在肩上。」
「想必再修養幾日,我就能上值了。」
「有什麼好笑的?」姜念之別了她一眼,扎脖子什麼的一聽就很驚險,如果謝靈玉運氣不好,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她問:「是誰要殺你,你得罪了什麼人?刺殺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得罪了很多人。」謝靈玉說,「嶺南多山,離京甚遠,我們入嶺南後推進得十分緩慢,當地的官差……或多或少,都與本地大族有些關聯,稍不注意就有人通風報信,我全力彈壓,才讓她們安分下來。」
「我被刺殺的事,恐怕和潘馮兩家有關,最近我正帶著人清丈她們兩家的土地。」
「這些日子我臥傷在床,她們恐怕又要囂張起來了。」
「原來如此……」姜念之拍拍她的手,「你不必擔心,好好養傷,我帶了清稽司的人過來。」
得益於皇帝的寵信,清稽司在京城裡都能橫著走,斗地頭蛇,她們也是一把好手。
姜念之目前還是很喜歡她們的,清稽司在清田的事上很盡心,畢竟立了功,才更好攬權。
但只要得了權,就沒幾個內侍能得善終。
她們身份敏感,地位上比不上通過科舉進來的士人,士人只要別在帝位交接的時候站錯隊,一般不會有事,而這些內侍,所有人都盯著她們,稍不注意,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把御醫留下後,姜念之馬不停蹄帶著人去查案。
嶺南乃遠僻之地,為防叛亂,朝廷在城外設置了衛所,在那駐紮了兩支軍隊,謝靈玉遇刺後,她的下屬拿著她的手札和官印前往衛所求援,請其出兵,收到消息後,衛所分出千人封鎖了整座城池。
這次姜念之入嶺南,帶了八百禁軍,一入城,衛所的統領便帶著當地的知府、縣令前來迎接。
姜念之探望謝靈玉時,她們就等在門外。
姜念之一邊派人去查潘馮兩家的近狀,一邊提審那個刺殺謝靈玉的殺手。
殺手無名無姓,無親無友,住在城外的棚子裡,獨來獨往,她在屋中掛了替人殺人的招牌,然而這種活計實在是不常有的,她吃不起飯了,就去碼頭搬一搬貨。
此前府縣審訊得出的結果是,她刺殺謝靈玉是因為私怨,「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官,一時心生忮忌,就動了手。」
這個理由實在荒唐可笑,姜念之叫人給她上刑,拷打了一天一夜。
殺手的骨頭實在硬,嘴怎麼都撬不開,從頭到尾都咬死沒有任何人指使她。
姜念之只好派人去她的住處、最近去過的地方搜查,將附近的人一個一個搜羅起來,試圖從她們口中得到一點有用的信息。
這人無名無姓,無親無友,可人生下來,必然有母親,她讓人畫了殺手的畫像,四處張貼,重金懸賞線索。
經過七日的努力,官府終於在百里外的一座村落里找到了殺手的家人,殺手姓黎,原是一位貧苦的山民,以種地為生,幾年前不堪其苦,跑了出來。
衙役們在她家中旁邊的地里,挖出一罐白花花的銀子。
很快,再次傳來好消息,有路人看見在謝靈玉被刺殺的前兩日,城中一處牙行的牙人敲過殺手的門。
姜念之立馬把牙人抓起來審訊,牙人沒抗住幾鞭,很快交代,潘家城外莊子上的管事讓她幫忙找一個殺手,讓她務必保密。
牙人哭得悽慘,「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她們要刺殺官差,否則我就不會幫她們牽線了。」
姜念之把潘家的那位管事,連同她的家眷、莊子上的帳房莊頭全部請進牢房,管事是潘家家主的遠房親戚,嘴很嚴實,怎麼問都問不出來。
可她管得住自己的嘴,不代表別人管得住,不久,與管事最親近的莊頭吐露了實情,潘家家主授意管事僱傭殺手,刺殺大理寺少卿謝靈玉。
姜念之要的就是這句話,立馬帶兵圍了潘家。
潘家的確有很多隱田,她們開墾了很多沙田,隱而不報,至於那些已經上報的田地,她們也把面積往小了量。
現在,不用再丈潘家的隱田了,因為潘家所有的田地都將被收繳,刺殺朝廷命官是要被抄家流放的。
僅僅是為了隱瞞土地嗎?
姜念之帶著人親自去查辦,在潘家的祠堂里找到許多名冊和一箱身契,同時在潘家城外的七八處莊子和面積較大的隱田附近,發現不少低矮的茅屋。
茅屋數量眾多,擠在一處,儼然是一個小型的村落,住在茅屋裡的人衣衫襤褸,眼神膽怯,林林總總加起來約有千人。
潘家家主辯解說,這些都是荒年吃不起飯,自願投充的佃戶、流民。
姜念之一查,的確有自願投充的,但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潘家買來的。
這些人被稱為「細仆」,為主家做各種勞役,是和耕牛、犁一樣的工具。
莫非這就是謝靈玉被刺殺的原因?也是她想告訴自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