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之回了城,去見謝靈玉。
謝靈玉的傷好了一些,能坐起來了。
她朝姜念之微微笑著,「念之,你來了,你都知道了?」
姜念之問:「謝靈玉,她們為什麼要殺你?
「因為細仆。」
「或者說是世仆。」
「我在江南時便注意到了這群人,江南的世仆很多,藏得也很深,而嶺南……幾乎把買賣世仆擺到了明面上,我一直在搜集證據,前不久,清稽司和兵部的人下來配合清田,她們生怕我藉此做些什麼,於是直接動手,想滅了我的口。」
姜念之問:「你引我來,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謝靈玉說:「放歸世仆。」
簡簡單單四個字,在姜念之心裡激起驚濤駭浪。
她頓了頓,看著謝靈玉,認真地說:「釋仆不是小事,是實打實的國事,足以和清田相提並論。」
釋仆不是清田。
清田獲利頗豐,牽涉各方利益,一旦開始,就會像滾雪球一樣停不下來,李昭上位後朝中勢力洗牌,她大封武勛,這群人沒有多少土地,與朝中文官的聯繫並不緊密,互相防範,於是清田進行得更加順利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世仆的存在?不知道江南的世仆很多?」
江南的世仆是最多的,常有仕宦之家,僮僕千人。
朝廷不允許私蓄官仆,理論上來說,所有人都是良民。
官宦、商人想僱人為自己做事,可以和別人簽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契約,也有五十年的長契,簽了契,只是僱工,不是僕從。
若主家苛待,雙方可前往官府,說明緣由,再交一筆錢,便可廢除契約。
朝廷並不支持永契,也就是所謂的賣身契,但民間無法禁止。
一旦簽下永契,就成了世仆,子孫累世,不得脫籍,被買下的不止簽下契書的人,還有她的子孫後代。
世仆的來源有兩種。
一種是買,種地的收益遠不及經商,辛勞一年只能換來一點餬口的糧食,旱災、水災、蝗災、雪災,隨便遇上一樣,地里減產,顆粒無收,活不下去了,只能自賣,得簽賣身契,從此成了徹徹底底的僕人。
律法雖不承認,但朝廷早已默許,還為這一類人專開了一類戶籍,名為賤籍。
一種是主動投靠,雖不必簽賣身契,身份上還是良民,但實質上屬於世仆,土地併入主家,自己也成了家僕,不許隨便出走,子孫世代都得給主家幹活,參加科舉、婚嫁這種大事也得主家點頭後才能做。
江南自古便是繁盛之地,土地肥沃、人口稠密,大安共有十三省,江南面積不大,卻需要承擔大安四分之一的稅糧。
百姓為了逃避繁重的賦稅,紛紛投奔大姓宗族,尋求庇護,大族不比小民,有的是辦法逃稅。
她們不必簽賣身契,卻仍需與大族簽私契,名義上是義女義男,實則是家僕。
「重賦不止,世仆不絕。」
姜念之看著謝靈玉,面色沉沉,「江南的田賦絕不可能減,朝廷清田就是為了多收些田稅,怎麼可能主動削減賦稅?」
「這一點,我不會允許,陛下不會允許,朝堂上下更不會允許。」
謝靈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賦稅不可以減,世仆卻可以放。如今朝廷清田,把那些隱田都揭發了出來,大族也要交稅,以後投靠的人會少很多,把現在這些世仆放了,以後不會再出現多少世仆。」
「如何區分?」姜念之問。
簽了賣身契的那些世仆倒好找,官府查得到,沒簽的那些義女義男呢,即使有名冊,也握在大族手裡,她們想找到難上加難。
「一戶一戶走,總能把世仆找出來,縱有萬難,我也不會停下。」
姜念之冷笑,「謝靈玉,你自以為無所不能,有沒有想過,把這些人弄出來,往哪裡塞?怎麼養活她們?靠我們的善心嗎?」
「那麼多世仆,若將她們放出來,不給她們分田,她們依舊會落入舊時的命運,變成流民,再然後是世仆。」
「謝靈玉,我們已經不是天真的孩子了。」
「況且,我們同出江南。」
江南的世仆最多,若要釋仆,繞不開江南,清田和釋仆打擊的是同一批人,只是清田她們還能忍受,若再釋仆,那就是奪其祖業,徹底要撕破臉了。
她憑著擁立新帝一步登天,根基本就不穩,正是籠絡她們的時候。
「江南是我的底盤。」
「之前清丈土地放出來的那些佃仆還不夠嗎?」
那些無法藏起來的佃仆被交了出來,至於其它世仆,她默契地忽略了,帶著豐碩的戰果回到了京城。
謝靈玉哀傷地看著她,就在她以為面前的人要流淚的時候,謝靈玉開口了。
「江南豐饒,這裡的士紳大族一邊經商牟利,一邊大肆兼併,用賺來的錢買田、隱田、避稅,偏偏這裡又是財賦重地。」
「朝廷一收不上稅,就會有意識地打壓江南,江南文風鼎盛,即使被打壓,百年間總會跳出來幾個出色的人才帶領江南走向鼎盛,鼎盛之後,底下的人會想盡辦法瞞田避稅,朝廷收不上稅,再次打壓。」
「因而江南一半時期有錢有勢,一半時期有錢沒勢,她們費心竭力推舉你出來,就是為了借你的勢,你真的是江南的領袖嗎?焉知不是她們的棋子?」
「如果她們太強勢,還會聽你的話嗎?」
謝靈玉湊近,話中帶上些蠱惑的意味,「對她們開刀,才能更好地掌控她們,把她們牢牢握在手心,做你的錢袋子。」
這是她從姜念之身上學到的,既然真情無用,索性就用利益把人拖下水。
當初刺客來殺她時,她本可以躲過,卻沒動,她是故意受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