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驚醒夢中人。
姜念之一直覺得自己和江南的那些人是互相利用、互相成全，然而她太年輕，對面卻是一群老狐狸。
她們縱橫官場多年，每一個都是最精明的政客和商人，她有可能從這場交易中得到好處，但對面絕對不會吃虧。
看似是她們一直在倒貼，實則是還沒有到收利息的時候。
她在文州時，鎮上有人放印子錢，借十兩，一年滾到二十兩，還不起就賣田賣自己。
那她們呢？她們想要多少利息。
姜念之心中添了許多警惕，但面上仍舊沒有多少動容，「謝靈玉，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僅僅是這些無法說服她。
謝靈玉知道，姜念之動心了，她笑了笑，抬手理了理姜念之的衣襟，「姜大人，我是孤兒，你母早亡，都不是富貴人家出身。」
「倘若你我運氣不好，讀不起書，只能種田，後又遇了天災，顆粒無收，為了活命，只能賣身，從此世代為仆，你會怎麼辦？
一瞬間，姜念之呼吸都亂了，為仆為役，豬狗一般，她自然無法接受那樣悲慘的命運，她會用盡一切辦法逃脫，即使是造反殺人。
「上輩子，你死後，江南有世仆聚眾起事，燒莊殺主焚契，一縣一鄉化為齏粉。」
雖然僅僅只是一縣一鄉，很快就被鎮壓了下去。
「那裡就是個炸藥桶，只需要一點火星，就會嘭——把一切炸得粉碎。」
「即使知道結果，江南的士紳們也不會停下，她們會繼續敲骨吸髓，如果自己身上的肉能吃，她們會把自己片成骨架。」
「那些世仆也是人，她們也會恨，等忍到哪一天忍不了了……」
「江南的士紳不會主動停下，所以需要人去管。姜念之，如果你只想做個權臣，大可以將她們放縱得無法無天，但如果你想當皇帝……」
謝靈玉頓了頓，「你現在就需要把這些必將反噬你的頑疾根治。」
皇帝？姜念之心中大驚，她無比凝重地開口：「謝靈玉，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謝靈玉為什麼知道她想當皇帝？
「從你問我忠誠於陛下還是忠誠於你那時起。」謝靈玉說。
「你不勸我？」
「不勸。你才是我的主君。」
「我曾經願意做過別人手裡的刀，然後我被丟掉了，姜念之，我知道，你不會隨便丟掉我。」
一個人的力量太渺茫，她太需要藉助姜念之的力量去實現自己的願景。
她見過幾次世仆，過後每每想起，總會生出憐憫之心，徹夜無法入睡。
主家高堂廣廈，錦衣玉食，世仆棲身草棚，終身勞苦，世世代代不得解脫。
她沒見過母親，或許她的母親就是她們中的一個。這天底下的人都是母親懷胎十月生下的，為何會有貴賤之分？
她曾想，如果人少一些就好了，可人少也是一樣的，因為人的命被拴在地里，只要遇上饑荒、災年，糧食不夠，就有人會被餓死，在生死面前一切都輕了，於是人的命就賤了。
難道她們的命就該那麼賤嗎？
不該是這樣的。
她想做些什麼，可光靠她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唯有姜念之能幫她。
姜念之如今只把自己當臣子，攬權爭寵才是她目前最緊要的事，等她當了皇帝，才有閒心把眼睛往下面看，看一看生民的疾苦。
太晚了。
謝靈玉朝姜念之伸出手，「念之，你我同往，好嗎？」
她心中忐忑不已。
姜念之低頭看著那隻手，問：「只放歸江南一個地方的世仆嗎？」
「不，嶺南、江南、湖廣、青州，每一個地方，都要去。」
那麼她將要面對的敵人就不止是江南一地的士人了。
姜念之沉默了很久，最後緩緩握住了謝靈玉的手。
她決定冒一次險，為了她那遙不可及的夢想。
她往上升，必然帶著江南士人一起往上走，現在不打壓，以後再做這件事就晚了。
她得趁著她們剛剛依附上來打她們一個措手不及。
她才剛當上尚書，根基不穩，在這個關頭自斷一臂，很危險，但只要不死就好。
江南的世仆是最多的，成片成片，多到連官府都無力管束，其它地方的世仆不算多，清田的時候順手把世仆放歸即可，最多朝廷出些銀錢贖買。
來自江南的反抗必將十分激烈，不過有清稽司和兵部的人盯著，一般不會生出亂子，即使她們聚眾造反，禁軍也可以乘船從京城通往江南的運河下到江南鎮壓。
來自朝臣的彈劾定然洶湧如洪水，這是她第二次做奪「眾利」的事了，第一次是清田，這一次是釋仆，要知道，官宦家的世仆向來是最多的。
但只要李昭足夠信任她，不把她這位重臣推遠，她就不會出事。
李昭會怎麼做？有兩種結果，一是李昭看她主動打壓江南黨，十分欣慰，從此對她更加信任。
二是趁她元氣大傷、滿朝皆敵對她動手，順便把逼死太子、氣死皇帝的罪名推到她身上。
她很可能會死。
但想要做事，總得付出一點代價。
她會努力活下來的，她有長生蠱，若李昭要殺她，她就假死逃走，從此隱姓埋名，在暗處默默積蓄力量，在某一日揭竿起義。
而放歸世仆這件事一旦成功，就是贏家通吃。
李昭造反的事全程都是她在出力，不見江南士人的蹤影，江南一黨如此勢大，一是因為事後積極響應，二是沾了她的光。
江南士人隱匿人口，一旦揭發出來必然受到責罰，到時貶謫的貶謫，流放的流放，到了那個時候，即使她們的慘狀是她導致的，她們也捨不得放開她這棵「搖錢樹」。
那時的她們太過弱勢，沒有仇恨她的資格，只能緊緊地倚靠著她，向她獻上她們的錢、她們的命、她們的一切。
姜念之說：「雖千萬人，吾亦往矣。」
「姜念之，謝謝你。」謝靈玉往前走了一步，輕輕抱住她，淌下一滴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