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之掙扎著把身子轉了過去,只見林因身著一襲白色單衣,披散著長發,坐在窗邊,月光灑在他的身上,他對著鏡子,陶醉地摸著自己的臉,「真美啊。」
臉還是林因那張臉,只是林因一向都是矜持的,如今他的臉上卻多了一分妖氣,臉上還掛著輕佻、囂張的笑,多了些魅勁,氣場全開。
他如今這副模樣足以迷倒全天下的女人,姜念之卻盯著林因那張臉,有些驚恐,如同看妖怪一樣。
他是誰?他絕不是林因。
她還在夢裡嗎?可身下冰涼的觸感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你是誰?」她問。
「林因」笑笑,「我是你的泠音啊。」
他放下鏡子,收斂了神情,看著和從前的林因沒有半分區別。
「不是。」姜念之說。
容貌一樣,神情一樣,可她知道,他不是他。
她認真地看著面前人的臉,試圖從他臉上發現佩戴人皮面具的痕跡。
「林因」越靠越近,姜念之掙扎著往後退,帶倒了蠟燭,她一邊退,一邊往門口看。
「別看了,院中的侍從都被我關起來了,沒有人會過來。」
身後便是桌案,姜念之退無可退,她攥著拳,不著痕跡地摩擦腕骨,試圖掙脫繩索,同時仰起頭,質問道:「你究竟是誰?」
「阿因到底去哪了,你頂替他,究竟有什麼目的?你又是何時將他頂替的?」
姜府守衛森嚴,正院更是一隻蚊子也飛不進來,面前這人,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姜念之百思不得其解。
「我說過了,我就是泠音,你這樣相信他,萬一下手害你的人就是他怎麼辦?」
「阿因不會害我。」姜念之斬釘截鐵地說。
「他願意為我殺死泠月,願意為我入宮,他不會背叛我。」
「林因」緩緩走到她面前,傾身,手指像游蛇一樣從她臉頰上滑過,「多好的皮囊啊,真捨不得殺了你呢。」
「可害我泠氏滿門的人是你,害我身死的人也是你。」
「為了我們的大業,你必須死。」
姜念之聽得雲裡霧裡,「你究竟是誰?」
泠氏?
「你是林驚鶴?」
「林因」哈哈笑了起來,「他不是早就死了,怎麼,你還記得他?」
「我可不是那條可憐蟲,再猜一猜。」
「你該不會不記得你殺過幾個人了吧?」
姜念之沉思了一會兒,抬起頭,「坊主!」
「林因」臉上露出笑來,「你是怎麼猜到的?」
「首先,你是個男人。」姜念之說。
雖然她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但此人的神態和走路姿勢,都切切實實地證明,他是個男人。
「我沒殺過幾個男人,坊主是其中之一,鬼市屹立百年不倒,坊主被殺,竟沒有人找上門來,只能說明,鬼市沒有報復的餘力了。」
「鬼市背後的勢力是泠氏吧,那時,泠氏已經被抄家滅族了,還活著的人如過街老鼠一般,怎麼敢跳出來?」
「林因」臉上的笑消失了,「你真聰明,不愧是未來的丞相。」
「你想做什麼?」姜念之警惕地問,「你的同夥在哪裡?」
剛剛「林因」說的是「為了我們的大業」。
「你們想頂替我的身份?還是想給我下藥,讓我當你們的傀儡?」
「都有。」
姜念之冷笑,「莫說我後院的夫侍,就是我朝中的那些同僚都對我十分了解,一旦我身上有一點不對勁,她們立刻就能察覺出來,到時你別說是代替我當丞相了,連保命都成問題。」
「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
「林因」說:「除了這個,我還想要母蠱,母蠱在你那裡放了那麼久,現在,該拿回來了。」
姜念之面如死灰,「你竟然知道長生蠱?」
知道母蠱存在的,只有泠氏禁地中的人,「你是泠月?」
「不,你就是林因,你當初沒殺泠月?泠月還活著,她就是你的同夥?」
除了這種可能,她找不到其它的解釋了。
姜府守衛森嚴,不可能有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溜進來,又在這滿院侍從的眼皮底下將林因頂替。
她已經被捆住,侍從也被控制,面前的人若不是林因,盡可以把臉上的人皮面具摘下來。
剛剛林因湊近的時候,臉很自然。
林因也來自泠氏,知道長生蠱,若要說他被她害死,也說得通,畢竟林因上輩子是被李灼打死的,而李灼是她的正夫。
「林因,你負我!」
「你想要母蠱?」姜念之冷笑,「我在牙齒中藏了毒藥,只要我咬下去,我會死,母蠱也會變成廢物。」
母蠱和子蠱的成分十分相似,林因先前找到一些能克制子蠱的藥物。
姜念之忍不住想,林因啊林因,你既然要害我,又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給我?
「林因」的神色立馬變了,像是鬼上身一樣,原本他臉上總是掛著似有似無的笑,頃刻間變換了個樣子,變得無比肅然。
他蹲下,掐住她的下巴,伸出手指想往裡摳,惡狠狠地說:「給我吐出來,吐出來!你怎麼敢毀了我的母蠱。」
「是誰給你做的藥,一定是林因那個賤人,我就該早些殺了他!」
姜念之震驚。
他這話的意思是,他不是林因,林因也沒有害她。
他說這話時,音色和先前「林因」的一模一樣,和林因的也一樣,可語調變了,變得跟先前完全不一樣。
姜念之心中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難道一具身體裡,有兩個靈魂?
一個是坊主,另一個是誰?
泠月。
她太過震驚,一時鬆懈,竟讓「林因」把手指伸進了她的嘴裡,她下意識狠狠咬了下去。
很快,姜念之嘗到了血的味道,「林因」慘叫一聲,拼命往外抽手,她不肯放,「林因」面露凶光,伸出另一隻手,按著她的頭往後面的桌子上撞。
姜念之感覺眼前一黑,緊接著,她感受到一陣尖銳的刺痛,發間似乎正有什麼溫熱的東西緩緩滲出來。
劇痛令她無比清醒,但「林因」已經把手抽走,她無法繼續反抗,只能裝作快要暈厥的模樣,身體軟塌下去,頭歪向一側,眼神渙散。
「真狠啊。」
「林因」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中指和食指已經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她沒忘記姜念之說的藥,一手掐著她的下巴,另一隻手繼續翻找。
沒有找到。
「你竟然誆我?」
姜念之沖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你不也騙了我?」
「泠月……不,你不止是泠月。」
「大安開國不過五十年,便有鬼市的存在了,泠音宮也是一百多年前出現的,泠月,你究竟在其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泠月在暗處蟄伏了多久?
母蠱這個泠氏先祖傳下的至寶,又發揮著怎樣的作用?
「我又為什麼會死而復生?」
坊主說,想得到長生蠱,必須先「死」一次。
坊主說,是長生蠱逆轉了天地,讓她活了過來,又讓與她有舊之人保留了上一世的記憶。
母蠱一直被保存在泠氏的禁地里,會不會是泠月不敢冒險「死」一次,才故意讓人把長生蠱帶出來給她吃的?
她就知道,能被她輕易得到的,會是什麼好東西?
血緩緩淌過姜念之的臉頰,滴在地上。
她一臉誠懇地看著面前的人,「泠月,我鬥不過你。」
「我願意把母蠱給你,只求你讓我在死前做個明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