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拉開門,正要破口大罵,話到嘴邊卻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王福貴,兩手揣在袖子裡,歪著腦袋瞅她。
「娘,你罵誰呢?」
隊長媳婦那臉色變得快,嘴角立馬扯出笑來:「哎喲,我當是那個喪門星呢。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王福貴晃進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兩條腿翹得老高。
隊長媳婦跟在後頭,嘴裡絮叨著:「吃飯了沒?鍋里給你留著熱乎的。今兒個去哪兒了?凍著沒?」
「沒吃呢。」
王福貴搓搓手,往灶房那邊瞄了一眼。
隊長媳婦立馬站起來:「等著,媽給你端去。」
她轉身進了灶房,掀開鍋蓋,一股白氣撲面而來。
鍋里溫著一大碗面,是她特意留的。
她把碗端到王福貴面前,往他手裡塞了雙筷子:「快吃,趁熱。煎了兩個雞蛋,用豬油煎的,香得很。」
王福貴接過碗,低頭扒了一口,油汪汪的麵條吸溜進去,他眯起眼睛:「娘,你這手藝,供銷社的廚子都比不上。」
隊長媳婦被誇得眉開眼笑,在旁邊坐下,看著他吃。
王福貴吃了幾口,忽然抬起頭,往門外努努嘴:「剛才那背影,是蘇知青?」
隊長媳婦臉上的笑立即收住。
她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心裡那點火「噌」就上來了。
「是又咋了?」
王福貴眼睛亮了亮,筷子停在半空:「她來幹啥?」
「想請假唄。」
隊長媳婦語氣酸得很,眼角往下耷拉著,「說什麼她爸住院了,要請二十天假回去。」
王福貴往前探了探身:「你咋說的?」
「我讓她傍晚再來,你爸不在家。」
王福貴點點頭,沒說話,但嘴角慢慢扯起來。
他埋著頭又扒了口面,吸溜得呼嚕呼嚕響。
隊長媳婦盯著他那樣兒,心裡的火更旺了。
她把身子往前一湊,盯著他的眼睛:「福貴,你跟娘說實話——你是不是看上那個蘇青了?」
王福貴抬起頭,看著他媽,嘴角還掛著油花,扯著笑:「娘,你咋知道的?」
隊長媳婦那臉色立馬變了。
她騰地站起來,手指頭都快戳到他臉上:「我就知道!你當村里那些閒話我聽不見?你天天往知青點晃悠,你當你娘是瞎子?」
王福貴沒吭聲,低頭繼續扒面。
隊長媳婦越說越來勁,嗓門兒越來越高:「我告訴你,那個蘇青不行!你瞅她那瘦樣兒,跟麻稈似的。」
「風一吹就得倒。幹活能幹動啥?
「下地掙工分,她掙得過咱村那些姑娘?」
王福貴嚼著面,還是不吭聲。
隊長媳婦氣得胸口直起伏,一把奪過他的碗:「吃吃吃,就知道吃!娘跟你說話呢!」
王福貴嘴裡還含著面,鼓著腮幫子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隊長媳婦把碗往桌上一墩,麵條湯濺出來:「還有她那屁股,那么小,一看就不是生兒子的料!你娶她幹啥?」
「咱老王家就你一根獨苗,你娶個不下蛋的,你對得起誰?」
王福貴這才把嘴裡的面咽下去,慢悠悠地開口:「娘,我就看上她了。」
隊長媳婦愣住了。
王福貴伸手把碗又拽回來,拿起筷子攪了攪。
繼續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很:「她跟咱村那些土妞不一樣。城裡來的,白白嫩嫩的,說話也好聽。我就要她。」
隊長媳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著自己這個兒子,看了好幾秒。
五個閨女,就得了這麼一個兒子。
從小捧在手心裡,要啥給啥。
可她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那個蘇青,她早就看不順眼了。
細皮嫩肉的,走路那腰扭得跟什麼似的,一看就不是安分人。
偏偏把她兒子迷成這樣。
「福貴,」
她壓著火氣,重新坐下,湊過去壓低聲音,「那她要是不願意呢?村里誰不知道她壓根不搭理你?你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圖啥呀?」
王福貴笑了。
他夾起一塊煎蛋,咬了一口,金黃的蛋液從嘴角溢出來,他用袖子一抹,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娘,」他把筷子放下,往他媽跟前湊了湊,「你得幫我。」
隊長媳婦往後躲了躲,眉頭擰成一團:「幫你?幫你幹啥?」
王福貴盯著她,眼睛亮得瘮人:「幫我把她娶進門。」
隊長媳婦那臉色又變了,騰地站起來:「你瘋了?我幫你?我巴不得她離咱家遠遠的!你瞅她那騷樣兒,一看就不是正經——」
「娘,」王福貴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沉得很,「你聽我說完。」
隊長媳婦站在那兒,胸口起伏著,盯著自己這個兒子。
王福貴伸手拽了拽她袖子,把她拉回炕沿上坐下。他自己也湊過來,兩個人離得很近。
「娘,」他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辦法。」
隊長媳婦心裡一緊:「啥辦法?」
王福貴往門口瞄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她傍晚不是還要來嗎?」
「嗯。」
「你讓她進來等。」
隊長媳婦愣了一下:「等你爸?」
王福貴嘴角扯起來,那笑讓人後背發涼:「等我。」
「娘,你過來。我跟你說……」王福貴往炕沿邊挪了挪,壓低聲音。
她聽完,臉色唰地一僵,眼神都直了。
隊長媳婦騰地又站起來,嗓門兒都高了:「你瘋了?那是耍流氓!逮住了要坐牢的!」
王福貴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回來坐下:「娘,你小點聲!」
隊長媳婦掙扎了兩下,沒掙開。
「福貴,你聽娘說,」她壓低聲音,語速飛快,「那個蘇青不行,娘給你找好的,壯實的,能生兒子的——」
「娘」
王福貴打斷她,聲音還是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
「我就看上她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娶了。」
隊長媳婦愣住了。
王福貴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繼續說:「我今年二十了。咱村跟我同歲的,孩子都會跑了。你再不讓我娶媳婦,你這輩子還想不想抱孫子?」
這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隊長媳婦心口上。
可那個蘇青……
「可她那個屁股……」她還是不甘心。
「那么小,你娶了她,萬一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娘!」王福貴打斷她,聲音高起來,
「你就知道屁股屁股!生不生兒子,那得娶進門才知道!就算生不出兒子,生閨女也行,我不挑!」
隊長媳婦被他氣得說不出話。
王福貴看著她,語氣又軟下來,拽著她胳膊晃了晃:「娘,你就答應我吧。我就這一個要求,娶了她,往後啥都聽你的。」
隊長媳婦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她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心裡又氣又急又沒辦法。
從小到大,他要的東西,她什麼時候沒給過?
可這回,這是人啊。
「那……」她聲音發乾,「那要是她告發呢?耍流氓逮住了,得判刑!」
王福貴笑了。
那笑跟他媽方才的假笑如出一轍,嘴角勉強往上挑著,眼神卻冷得發狠,滿是不懷好意。
「媽,」他說,「她一個姑娘家,這種事,她敢往外說?」
隊長媳婦愣住了。
王福貴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沉:「她要是說了,名聲就毀了。以後還怎麼嫁人?回城?城裡有誰要一個破鞋?」
隊長媳婦聽著,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王福貴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不敢說。她只能嫁給我。」
隊長媳婦這下是徹底沒話了,臉一拉,半句都不願多講。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嗚的,颳得窗戶嘩啦啦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隊長媳婦才開口,聲音澀得很:「那她要是不從呢?」
王福貴笑了。
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媽,」他說,「她一個人,在咱家院子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能從哪兒?」
沒孫子。
老王家就絕後了。
她咬了咬牙。
「行。」她開口,就一個字。
王福貴眼睛亮了亮。
「福貴,」她說,「傍晚她來,媽讓她進來等。」
王福貴這才真真切切地笑了,嘴角都舒展開來。
本來想著慢慢磨,誰知道她要請假——不能讓她回去。
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看她還能往哪兒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