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比下午更大了,嗚嗚地刮著,把樹颳得直不起腰。
蘇青從知青點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懷裡抱著那張信紙,走得很快,土路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李曉芳追到門口喊她:「青兒,我跟你去吧?」
「不用,趁今天休息你歇著。」蘇青頭也沒回,「一會兒就回來。」
張芳靠在被垛上,翻了個白眼:「跟屁蟲。」
李曉芳沒理她,站在門口看著蘇青走遠,心裡有些七上八下的。
隊長家的院門虛掩著。
蘇青抬手敲了敲,裡頭沒人應。
她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
正猶豫著要不要再敲,門忽然開了條縫。
隊長媳婦那張臉從縫裡露出來,三角眼往上翻著,看清是她,嘴角扯了扯。
「來了?」
「嬸子,隊長回來了嗎?」
隊長媳婦嘴角扯出笑,三角眼往蘇青身後掃了一圈,往旁邊讓了讓:「還沒呢,你進來等吧,外頭冷。」
蘇青心裡直打鼓。
中午來的時候,這女人堵在門口,連院子都不讓進。
這會兒怎麼突然變臉了?
可她實在著急,也想當面等著隊長回來。
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進門檻。
「謝謝嬸子。」
隊長媳婦跟在她後頭,把院門關上了。
「咣」的一聲,門閂插上的聲音。
蘇青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隊長媳婦已經走到她前頭了,推開了堂屋的門:「愣著幹啥?進來啊。」
堂屋裡暖烘烘的,炕燒得正旺。
「坐吧。」隊長媳婦往炕沿上一指,「隊長還沒回來,你等著吧。」
蘇青沒坐,站在門口:「嬸子,隊長啥時候能回來?」
隊長媳婦往灶房走,聲音從那邊飄過來,「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坐那兒等吧,我給你倒碗水。」
蘇青在炕沿上坐下,兩手攥著那張請假條,眼睛一直往門口瞄。
隊長媳婦端著碗進來,往她手裡一塞:「喝吧,外頭跑半天了,暖和暖和。」
蘇青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水有點渾。
「嬸子,我不渴。」
隊長媳婦站在那兒,眼睛盯著她手裡的碗:「喝啊,客氣啥?」
她把碗放下:「嬸子,您別招呼我。隊長啥時候回來?我等著就行。」
隊長媳婦臉上的笑頓了頓,隨即又扯起來:「不渴也得喝點兒,外頭風大,別凍著。」
她把碗端起來,又往蘇青手裡塞。
隊長媳婦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咋的?」
她盯著蘇青,聲音拔高了,「嬸子給你倒水,你不喝?是不是不給嬸子面子?」
蘇青心頭那根弦,瞬間繃直了。
「嬸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啥意思?」
隊長媳婦往前逼了一步,那碗水都快杵到蘇青嘴邊。
「我辛辛苦苦給你燒的水,你連看都不看一眼?」
「城裡來的姑娘就是嬌貴,看不起我們鄉下人是吧?」
「那別來找我家老頭子請假。」
隊長媳婦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三角眼裡全是咄咄逼人的光。
蘇青咬了咬牙,接過碗,喝了一口。
水有點澀,舌尖發麻。
她把碗放在桌子上。
隊長媳婦卻又端起來遞給她,只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喝完。」
蘇青一下子愣住了。
「嬸子……」
「喝完。」
隊長媳婦往前又逼了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硬,像釘子砸在地上。
「你跑了這麼遠的路,一口水頂什麼用?喝下去,暖暖身子。」
蘇青看著那碗水。
她抬起頭,看著隊長媳婦。
隊長媳婦此刻臉上雖掛著笑,那笑意卻只浮在皮上,半分沒進眼底。
蘇青心裡那股不對勁越來越強烈。
她把碗放下,站起來往門口走:「嬸子,我去外頭等吧,不耽誤您忙。」
隊長媳婦臉色陡然變冷,一把拽住她胳膊。
「你這丫頭咋不識好歹?」
兩人正拉扯著,
王福貴進來了。
他站在門口,把路堵死,眼睛從上到下把蘇青掃了一遍。
那眼神黏糊糊的,像蒼蠅趴在糖罐邊上。
「娘,這是咋了?」
隊長媳婦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嘴角扯出笑:「沒咋,這姑娘要請假,等你爸回來呢。」
王福貴往前走了兩步,離蘇青越來越近。
蘇青想往外走,隊長媳婦剛好擋在她和門之間。
「嬸子,我先——」
「急啥?」
隊長媳婦沒看她,眼睛盯著自己兒子,嘴角還掛著那笑,「福貴,你陪蘇知青說說話,娘去做晚飯。」
蘇青心裡直突突。
「嬸子,不用——」
隊長媳婦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臨走前,她對著兒子輕輕點了點頭,隨手把堂屋的門關上了。
「蘇知青,來啦?」
蘇青往後退,後背撞上炕沿。手悄悄摸向身後——炕上有個掃炕的笤帚。
「你……你別過來。」
王福貴笑了,那笑讓人渾身發毛。
「蘇知青,你不是要請假嗎?我爸不在,我跟你說也一樣。」
他伸手,要去拽她胳膊。
蘇青躲開,聲音發抖:「你幹什麼?我喊人了!」
王福貴笑得更開了,往前又逼了一步。
「喊人?喊誰?這是我家。」
他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那股菸草味沖得人想吐:
「蘇知青,我早就看上你了。你天天在村里晃,那腰扭的,那屁股翹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蘇青渾身發冷,拼命往後退。
「你放屁!」
王福貴不惱,反倒笑得更噁心了。
「放屁?你天天從我拖拉機旁邊過,你不就是想讓我看嗎?城裡來的就是騷,裝什麼清高?」
他又往前一步,伸手要拽她。
蘇青猛地抄起笤帚,照著他臉就掄過去。
「啪!」
王福貴躲閃不及,笤帚疙瘩正抽在臉上,疼得他「嗷」一嗓子,往後退了兩步。
「你他娘——」
蘇青不給他機會,扯著嗓子就喊:「救命!來人啊!」
聲音尖得刺耳,在屋裡迴蕩。
*
「外婆,你累不累?要不歇會兒?」
林楊背著柴火,走在前面側身說道。
那捆柴火比他人還寬,壓在肩上。可他人生得高大,倒也不顯得奇怪。
沈慧喘著氣,額頭上有了些許汗。
她搖了搖頭。
「小看老太太了吧,這一小捆柴火不在話下,你走你的,小心前面的路。」
「好好好,您是滬城的老醫師,您身體什麼樣,自然一清二楚。」林楊順著她說話。
自打來到這兒一年多,日子雖苦,環境也惡劣,外婆看著蒼老了不少,可遠離了那些是非,精神頭反倒越發矍鑠。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只是腳步放慢了些。
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下走。
快走到山腳西處的時候,一陣風送來了什麼聲音。
很尖,很細,斷斷續續的。
沈慧腳步頓了頓。
林楊沒停,還在往下走。
沈慧側耳聽了聽。
「小楊,」
林楊這才停下來,回過頭:「咋了?」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林楊站在那兒,風呼呼地刮著,吹得他眯起眼。他側著耳朵聽了聽,搖了搖頭。
「沒有啊。」
沈慧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眼睛往村子西頭看。
那聲音又傳過來,這回更清楚了。
是個女的,在喊。
林楊也聽見了。
他臉色變了變,往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低下頭,沒說話。
沈慧看著他。
「走,下去看看。」
沈慧臉色一變,把背後的柴火一扔,抬腿就往山下跑。
「外婆!」林楊追上去,壓低聲音,「那是隊長家的方向!」
沈慧腳步頓了頓。
林楊追上她,聲音壓得更低:「外婆,咱是下放來的,得罪了隊長……」
沈慧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小楊。」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你知道我為何給你取名叫「楊」。」
「人越是身處黑暗,越要心向光明,絕不能同流合污。」
「咱們做該做的事,對得起自個兒的良心。不然跟誣陷我們人有什麼區別?」
林楊愣住了。
沈慧沒再說話,轉身繼續跑。
林楊咬了咬牙,也放下背後的柴火,拎起砍柴刀,跟了上去。
兩人跑到隊長家門口,院門緊閉著。裡頭還在喊,聲音越來越急。
沈慧抬手就拍門:「開門!裡頭有人嗎?」
沒人應。
喊聲越來越弱。
林楊把柴刀往地上一放,往後退了幾步,猛地衝上去撞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