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門閂被撞開了。
兩個人衝進院子。堂屋的門也關著,裡頭有男人的罵聲和女人的掙扎聲。
沈慧幾步衝上去,一把推開門。
屋裡,王福貴正按著蘇青,一隻手死死捂著她的嘴。
蘇青頭髮散亂,臉漲得通紅,眼淚糊了一臉,還在拼命掙扎。
「住手!」
沈慧喊了一聲。
王福貴愣住了,回過頭,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臉色刷地變了。
「你們他娘誰啊?闖我家幹啥?!」
林楊衝上去,一把推開他。王福貴趔趄了兩步,撞在炕沿上。
蘇青從炕上滾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倒。林楊伸手去扶,她渾身都在抖。
「沒事了,沒事了。」林楊說。
可蘇青剛經歷過那檔子事,整個人還怕著男人。
哪怕對方是救了她的人,她站穩後立刻把手抽了回來,往後退了兩步,遠遠拉開距離。
沈慧走到她面前,看著她那張通紅的臉,眉頭皺起來。
是她,那個好心的姑娘。
「姑娘,你咋了?」
蘇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往桌上指。
沈慧順著她手指看過去,桌上放著半碗水。
她走過去,端起碗看了看,又低頭聞了聞。
臉色瞬間變了。
就在這時,隊長媳婦從後院猛地沖了出來。
一看見屋裡的情形,她的臉色立刻沉了下去,難看得厲害。
她本來就因為剛才那事心亂如麻,實在待不住,才躲去後院餵雞。
這會兒聽見前屋動靜不對,慌慌張張趕了過來。
「你們……你們闖我家幹啥?!」
沈慧沒理她,端著那碗水往外走。
正是農閒時節,院子裡已經有人聚著看熱鬧了。
李曉芳在最前頭,後頭跟著幾個知青點的姑娘。
張盼兒也在,落在後頭,伸著脖子往裡瞧。
「青兒!」
李曉芳衝進院子,看見蘇青那副模樣,臉都白了,「你咋了?!」
蘇青抓住她的手,聲音發顫:「水……那碗水……」
李曉芳順著她目光看過去,看見了沈慧手裡那半碗水。
院子裡的人越圍越多。
「咋了咋了?」
「出啥事了?」
王福貴從堂屋裡出來,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隊長媳婦眼珠子一轉,嗓門兒突然拔高了:「大家評評理!這個不要臉的,勾引我兒子!」
王福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跟著點頭:「對,是她……是她勾引我!」
蘇青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你……你胡說……我冤枉……」
「你冤枉?」
人群里一個尖嗓子炸開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平時就跟隊長媳婦走得近,村里老吳家的。
她往前擠了一步,指著蘇青就罵:「你有冤枉?你有冤枉咋不去死?跳井啊!上吊啊!往人家男人懷裡鑽幹啥?」
周圍響起幾聲鬨笑。
蘇青臉更白了,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那婦人越說越來勁:「城裡來的就是騷,三天沒男人就渾身痒痒——哎喲!」
話沒說完,李曉芳衝上去推了她一把:「你放屁!誰不知道王福貴天天纏著蘇青?!」
老吳家的被推得趔趄一步,站穩了就要還手:「知青打人了!你們知青幫知青,都不是好東西!」
眼看要打起來,旁邊的人趕緊拉住。
人群里議論聲越來越大,說什麼的都有。
「我看蘇知青不像那種人……」
「誰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誰讓人家是隊長家的兒子呢,為了逃避幹活送上門,也不奇怪了……」
蘇青靠在李曉芳身上,渾身發抖。她想說話,可嗓子跟堵了棉花似的,只剩下眼淚。
這時候,沈慧開口了。
「都別吵。」
她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她端著那碗水,走到院子中間。
「這姑娘不是勾引人。」
她說,「她是中了藥。這碗裡,有獸藥。」
人群又炸了。
「獸藥?!」
「給牲口吃的?!」
「這不是害人嗎?!」
隊長媳婦臉色變了,衝上去要搶那碗:「你胡說!你個臭老九,懂什麼?!」
沈慧看著她,嘴角扯了扯:「我下放之前,在滬城中山醫院幹了三十年醫生。解放前就在那兒。」
周圍安靜了一瞬。
隊長媳婦愣在那兒,手懸在半空。
沈慧繼續說,聲音穩得很:「這姑娘臉紅、心跳快、渾身發軟,但意識清醒,能喊能叫,這是獸藥給人吃的反應。人吃了這藥,不會有那種心思,只會難受,想哭,會喊。」
她看著王福貴:「她想勾引你?勾引你她喊救命幹什麼?」
李曉芳又開口了,聲音還帶著點抖,但字字清楚:「對對對,誰不知道你王福貴天天糾纏蘇青?全村人都知道!」
張盼兒在後頭嘀咕:「看見是看見,可那水誰下的還不一定呢……」
沈慧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卻讓張盼兒閉上了嘴。
「這碗在誰家,水是誰端的,誰下的藥還用問?」
人群里開始有人點頭。
「對,是在隊長家,只能是隊長媳婦端的……」
「那王福貴也是天天纏著蘇知青,我都看到好幾回……」
隊長媳婦嘴唇哆嗦著,不知該說什麼了。
王福貴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紅一陣,白一陣,最後成了灰色。
就在這時,院門口又來了人。
隊長王老栓走進來,後頭跟著支書老鄭。
王老栓五十多歲,黑紅臉膛,走路帶著風。
他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目光落在那碗水上。
「咋回事?」
隊長媳婦衝上去,拽著他胳膊就哭:「老栓,你可回來了!這幫人欺負咱兒子!」
王福貴也湊上去:「爸,是那個蘇青勾引我,我——」
「閉嘴。」王老栓打斷他。
他看著那碗水,看著蘇青,看著沈慧和林楊,最後目光落在自己婆娘臉上。
「這水,你端的?」
隊長媳婦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王老栓心裡跟明鏡似的。
可他更知道,這事兒不能認。認了,兒子就得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人群,臉上擠出笑:「都別吵了,誤會,都是誤會!」
人群安靜下來,都看著他。
王老栓指著隊長媳婦,嗓門兒拔高了:「你個糊塗東西!是不是把我給羊配種的水端錯了?」
隊長媳婦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對對對!我端錯了!那水是我家老頭子給公社的羊配種的,端錯了給這姑娘喝了!」
王福貴也跟著點頭:「對對對,端錯了端錯了,誤會一場!」
王老栓又轉向蘇青,臉上堆著笑:「姑娘,你看,這就是個誤會。這婆娘沒文化,腦子糊塗,把給羊喝的水給你喝了。我讓她給你賠禮道歉,這事兒就這麼算了,行不?」
蘇青靠在李曉芳身上,渾身發抖。她臉上還紅著,眼淚糊了一臉,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話:「不是……不是誤會……」
「怎麼不是誤會?」
王老栓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還是笑著的,但眼神已經變了,「你看,藥是我老婆給羊準備的,水是她端錯的,我兒子是看見你不對勁過來扶你——這不都是誤會嗎?」
周圍開始有人嘀咕。
「也是,給公社的羊配種的……」
「那藥是給羊吃的,端錯了也正常……」
「那姑娘喊救命可能是嚇著了……」
蘇青聽著那些話,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想說話,可是越著急越說不出來。
李曉芳急了,衝著人群喊:「你們瞎啊?剛才她喊救命的時候,王福貴在裡頭幹啥?扶人能扶成那樣?」
王福貴臉一橫:「我扶她咋了?她喝了藥站不穩,我扶她一下,她就喊救命,我還冤呢!」
張盼兒在後頭尖著嗓子接了一句:「就是,人家好心扶她,她反咬一口,心眼可真多。」
蘇青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一句話:「我……我沒有……」
「你沒有?」
老吳家的又冒出來了,嗓門兒尖得刺耳,「你沒有你往人家男人懷裡鑽?你沒有你喝那藥幹啥?端錯了你不會吐出來?騷就是騷,裝什麼清高!」
「對!」另一個婆娘跟著幫腔,「城裡來的就是賤,見個男人就邁不動腿!」
「還喊救命?喊啥救命?不就是想嫁給隊長兒子逃避勞動,這些知青啊……」
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樣往蘇青心裡扎。
蘇青嘴唇都咬出血了,眼淚糊了滿臉,渾身抖得站都站不穩。
王老栓站在那兒,臉上的笑越來越穩。
他知道,這事兒基本穩了。只要把鍋甩給「端錯了」,再把輿論往蘇青身上引,沒人會替一個外來的知青較真。
「行了行了,」
他擺擺手,像趕蒼蠅似的,「都散了吧,就是個誤會。姑娘你回去歇著,回頭我讓我老婆給你送倆雞蛋,補補身子。」
他說著就要往屋裡走。
這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林楊手裡那把砍柴刀的刀柄。
沈慧。
她把砍柴刀抽出來,沒說話,只是往蘇青手裡一塞。
那把刀沉甸甸的,足有兩斤重,刀背厚實,刀刃在冬天的太陽底下閃著寒光。
是用來劈粗木頭的,一刀下去,胳膊粗的樹枝直接斷成兩截。
蘇青愣住了,握著那把刀,手都在抖。
沈慧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心裡:
「姑娘,眼淚淹不死人。」
她頓了頓。
「但這刀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