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還掛在臉上，風一吹，冰得刺骨。
她靠在李曉芳身上的那點力氣，一點一點收回來了。
腿還有點軟，但她站直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把砍柴刀，刀柄上還帶著殘留的餘溫。
刀刃上沾著剛才砍柴蹭上的木屑，但刃口是亮的，能照見人影。
她抬起頭，聽著院子裡的人還在吵。
老吳家的嘴就沒停過：「……裝什麼可憐？城裡來的就是會演戲，勾引人家男人還喊救命，呸！」
旁邊幾個婆娘跟著幫腔：
「就是，不要臉！」
「騷蹄子！」
王老栓站在堂屋門口，臉上的笑穩穩噹噹的。
他沖人群擺擺手，像趕雞似的：「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誤會一場。回頭我讓我那糊塗婆娘給蘇知青賠個不是，再送倆雞蛋。
「這事兒就翻篇了。」
他說完轉身要進屋。
蘇青動了。
她往前走。
刀垂在身側，刀尖朝下，沉甸甸的，把她的胳膊拽得筆直。
走到院子中間。
「站住。」
聲音不大，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院子裡瞬間被她的動作吸引過去。落在她身上。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頭髮散著，臉上還有淚痕，嘴唇咬破了，血珠子掛在嘴角。
手裡那把砍柴刀，在太陽餘暉下反著光。
王老栓回過頭，看見她那樣，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慌。
「姑娘，你這是幹啥？都說了是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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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站住。」
蘇青沒看他。
她盯著王福貴，一步一步走過去。
王福貴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歪著腦袋看她走過來。
一開始他還往後縮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直了，嘴角甚至扯出點笑來。
蘇青走到他面前，站定。
兩個人離著兩步遠。
王福貴比她高半個頭，低頭看著她，那把刀在他眼前晃，他居然沒躲。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黏糊糊的，跟剛才一模一樣。
「蘇知青，」
他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好笑的意思，「你這是幹啥？拿刀幹啥？」
蘇青盯著他，沒說話。
王福貴往前湊了半步，那把刀都快碰到他胸口了，他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歪著頭，嘴角那笑更大了：「可別做傻事啊。刀可不是鬧著玩的，劃著名了自己咋整？」
人群里開始有人嘀咕。
老吳家的第一個反應過來，嗓門兒又尖了起來：「哎喲喂，這是要幹啥？拿刀幹啥？還想殺人啊？」
旁邊那個婆娘跟著幫腔：「哪裡是，我看像她是被說破了心思，沒臉活了。」
張盼兒的聲音又從人群後頭飄過來，陰陽怪氣的：「也是，勾引人家男人被當場抓住，擱誰誰有臉活？」
「可別死在我們這兒啊！」
老吳家的聲音拔得更高了，「晦氣不晦氣？到時候報了官，還說我們逼死知青！」
「就是就是，要死回城死去，別髒了我們的地！」
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樣往蘇青身上扎。
李曉芳急到不行：「青兒，你可別做傻事？你們瞎啊？！是她被下藥了！是王福貴耍流氓！」
又轉頭對著張盼兒：「張盼兒你還是人嗎？她跟咱們一個屋的！」
張盼兒嘴一撇，翻了個白眼：「一個屋的咋了？一個屋的我也得講理啊。她平時穿個棉襖都要系腰帶，顯她腰細。勾引男人嘛！」
「你——」李曉芳氣得說不出話。
老吳家的聽見有人幫腔，嗓門更大了：「聽聽！連你們自己人都看不下去了！這姑娘就不是個好東西！」
「就是，說不定是自己吃了藥往人家身上賴呢！」
「城裡姑娘心眼多著呢，誰知道打的什麼算盤？」
王福貴聽見那些話，笑得更開了。
他又往前湊了湊，離那把刀更近了，近到刀刃都快貼著他胸口。
「蘇知青，」
他壓低聲音，那語氣輕飄飄的，帶著股子得意勁兒，「你看看你，鬧成這樣多難看。不就是那點事兒嗎？」
他頓了頓，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圈。
「就算你喜歡我，我也不是不能考慮。你長得還行，就是瘦了點——」
他咂了咂嘴，「我勉強娶了你，也不是不行。你至於拿刀嗎？」
院子裡又笑開了。
「哈哈哈，王福貴你這小子，人家姑娘拿刀逼你娶她呢！」
「城裡姑娘就是會來事兒，這招夠狠的啊！」
「王福貴你就從了吧，人家都拿刀了！」
笑聲一浪接一浪。男人們抱著胳膊咧嘴笑，女人們捂著嘴交頭接耳。
張盼兒在後頭笑得最歡，捂著肚子彎著腰：「哎喲喂，笑死我了，拿刀逼婚，頭一回見！」
李曉芳氣得眼淚都出來了：「張盼兒你夠了！」
在他們眼裡，她是什麼？
一個外來的，一個可以隨便糟踐的。
下藥？
那是給你臉了。
不老實？
那是你不知好歹。
拿刀？
那是你沒臉活了。
沒有一個人覺得她在受委屈。
沒有一個人覺得她在拼命。
他們只覺得好笑。
蘇青攥著刀的手，這會兒反倒有了力氣。
站在那兒，聽著那些笑聲，看著王福貴那張臉。
一副「我給你臉了你別不識抬舉」的模樣。
她盯著王福貴看了兩秒，然後繞過他，走到他身後。
誰也沒想到。
她繞到王福貴背後，左手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右手把砍柴刀架了上去。
刀刃貼著他的脖子，鐵青的刀背壓著喉結。
王福貴個子不高，蘇青這一架，正好卡在脖子側面。
刀刃貼著皮膚，冰涼的鐵片子一碰，他渾身一僵。
「別動。」
蘇青的聲音還是啞的，刀在她手裡，很穩。
院子裡那些笑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老吳家的嘴張著，話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旁邊那幾個婆娘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張盼兒站在人群後頭，臉上的笑還沒收住，就那麼僵在那兒，眼睛瞪圓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男人們的笑容僵在臉上，抱著胳膊的手慢慢放下來。
王福貴站在原地，脖子梗著，一動不敢動。
他能感覺到刀鋒貼著皮膚，涼颼颼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剛才那點得意勁兒，這會兒全化成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蘇……蘇知青……」
他的聲音變了調，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顫，「你、你這是幹啥……有話好好說……」
隊長媳婦站在灶房門口，剛才還叉著腰看熱鬧，這會兒臉都白了。
她往前沖了一步，嗓門兒尖得劈叉：「你幹啥？！放開我兒子！」
蘇青沒看她，刀也沒動。
「站住。」
就兩個字，輕飄飄的，但隊長媳婦的腳像釘在地上似的，一步也不敢往前邁了。
王老栓站在旁邊，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盯著那把刀，又看了看蘇青的臉，腮幫子咬緊了。
「姑娘，」
他開口，聲音壓低了，「你這是要殺人？殺人要償命的。」
蘇青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王老栓心裡咯噔一下不是發瘋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嚇人。
「我知道。」
她說，「所以你們別逼我。」
人群里開始有人往後縮。
老吳家的腿都軟了，扶著旁邊的人才能站穩。
剛才那幾個嘴賤的婆娘，臉都白了，一個個往後躲，恨不得鑽地縫裡去。
張盼兒趕緊往後退，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李曉芳站在人群前面，想上前又不敢，聲音發抖：「青兒……你別衝動……」
蘇青沒理她。
她把刀往王福貴脖子貼了貼，刀刃壓下去一點。
王福貴「嘶」了一聲，脖子上一道紅印子滲出來，血珠子冒出來，順著刀背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