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回到會議室的時候,屋裡只剩下四個人。
周廠長坐在主位旁邊,手裡端著搪瓷缸,臉上沒什麼表情。
魏長林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個本子,筆擱在旁邊。
韓長征坐在他下手側位,身姿端正腰背挺直。
劉昌明正跟魏長林笑著說什麼,聽見動靜,抬起頭,臉色一下就變了。
「哎喲,小蘇,你可算回來了。」
蘇藍剛邁進門,劉昌明就開始輸出。
「怎麼去了這麼久?書記和廠長都在這等著你呢。等著你交接書記的東西呢。」
蘇藍站在門口,還沒往裡邁腿,聽見這話,腳步直接停了。
這老東西,真會做人。
拿她做筏子,顯得自己多積極。
她當即就開噴:
「劉主任,您這話說得可真有意思。」
她靠在門框上,兩手抄在褲兜里,語氣不咸不淡,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那不是您讓我好好送的嘛?我剛把李主任和方同志送上車,小嚴就來找我了。我腿又沒長輪子,總不能飛回來吧?」
劉昌明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我這不是——」
「您這不是什麼?」
蘇藍沒給他插嘴的機會:「人家大老遠跑來宣布任命,我得替書記把人情做足吧?省得慢怠了領導,回頭說咱們廠不懂規矩。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頓了頓,看著劉昌明。
「再說了,交接的事,您是廠辦主任,您比我熟。您交接不就完了?非得等我?」
劉昌明被她一頓搶白,臉色有點掛不住,乾咳一聲:「我這不是——書記和廠長說要等你嘛。」
「那您剛才催我快點,現在又嫌我慢。」
蘇藍換了個姿勢靠在門框上,「劉主任,您到底是要我快還是慢?給個準話,我下次好掌握。」
劉昌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蘇藍也收聲了。
不是她得理不饒人,是老劉今天這做派讓她噁心。
但他忘了,她蘇藍從來不是吃素的。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周廠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沒說話,但那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魏長林先開了口,語氣和緩,帶著點打圓場的意思。
「蘇副主任辛苦,替廠里跑前跑後,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看向劉昌明。
「劉主任也是工作心切。我剛來,他急著讓我上手,怕耽誤事。你們都是好意,別因為話趕話傷了和氣。」
劉昌明趕緊順著台階往下溜。
「對對對,魏書記說得對。我就是著急,怕耽誤您的工作。」
蘇藍看了魏長林一眼。
這老頭,兩邊都給了面子,誰也不得罪。
魏長林轉頭朝蘇藍頷首:「麻煩蘇副主任跑一趟。快進來坐吧。」
蘇藍淡淡掃了下劉昌明,沒再說什麼,走到會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
「魏書記,您別客氣。應該的。」
她客氣一句,把布包放在腳邊,等著。
魏長林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
「剛才劉主任說,蘇副主任是廠辦副主任,之前還兼著馬部長的秘書。我剛來,對廠里的情況兩眼一抹黑。馬部長走之前,肯定有不少工作需要交接。這件事,還得麻煩蘇副主任。」
蘇藍早有準備。
「魏書記,交接的事您放心。馬部長走之前,該歸置的都歸置好了。」
她繼續細細說道:
「文件櫃裡的材料,按年份、類別全部分類歸檔,櫃門內側貼了索引目錄。您要查什麼,翻目錄就行。」
「印章——馬書記走之前,按規矩全部移交給了周廠長。」
周廠長點了點頭:「對,印章在我那兒。一會兒我讓小林送過來。」
蘇藍繼續說:「馬書記走了三天。這三天,需要緊急辦的事,我已經報給周廠長簽過字了。」
她看了周廠長一眼。
周廠長「嗯」了一聲。
「還有一些日常工作,不算急的,我都放在桌子上了。上面貼著待辦事項,您回頭您留意一下,心裡有個數。」
魏長林聽完,點了點頭,「行。蘇副主任想得周到。」
周廠長站起來,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魏書記,你們先聊,我那邊還有一堆事。」
他跟魏長林握了握手,「你先適應適應,不急。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周廠長忙你的。」
周廠長轉身往外走,經過蘇藍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深意,但沒說話,拉開門出去了。
蘇藍看著他的背影。
這老頭,什麼意思?
魏長林站起來,整了整衣領,「那咱也別在這坐著了。」
劉昌明立刻站起來接話。
「魏書記,您剛來就心系工作,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我先帶您去辦公室看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蘇藍一眼,「小蘇,一起吧。你熟,幫著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蘇藍站起來。
本來想著散會了給馬部長打個電話,聯絡聯絡感情,順道探探口風。
但劉昌明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她不去,顯得她不配合新書記工作。
「行,一起吧。」
四個人出了會議室,往三樓走。
韓長征跟在魏長林身後,手裡拎著公文包,沒說話。
到了書記辦公室門口,門鎖著。
劉昌明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捅進去擰了兩下,「咔嗒」一聲,門開了。
蘇藍瞥了一眼那把鑰匙。
她搬走的時候,鑰匙交還給了劉昌明。
當時這老狐狸還說「你拿著唄,萬一哪天要用呢」。
她說「不用,按規矩來」。
幸虧沒留。
劉昌明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
「魏書記,您看看。辦公室我們提前收拾過了,您看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儘管說。」
魏長林走進去。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辦公桌擦得鋥亮,文件櫃碼得整整齊齊,窗台上還擺了兩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
他先走到文件櫃前,拉開櫃門。
裡頭一排排文件夾,脊背上貼著標籤,分門別類。
他翻了翻,放回去。關上櫃門。
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桌上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摞文件,最上面壓著一個文件夾,封面貼著白紙,手寫著「待辦事項」四個字。
另一樣是韓長征放上去的幾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碼在桌角。
魏長林先拿起那個「待辦事項」文件夾。
翻開。
裡頭十來份文件,每份上面貼了便簽。
便簽上寫著——什麼文件、從哪個科室來的、什麼事、建議怎麼處理、急不急。
局裡的通知,便簽上寫著:「局裡周三之前要報材料,建議今天處理。」
勞保用品方案,便簽上寫著:「工會報上來的,流程走完了,等簽字。」
每份文件都編了號,按緊急程度排了順序。
第一頁貼了一張總目錄。
魏長林一頁一頁翻,看得很慢。
翻完,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在右手邊。
又看了一眼那摞待辦文件。十來份,碼得整整齊齊,每份之間夾了張紙條做分隔,紙條上露出來的字能看見——急件、稍緩、可延後。
他看向蘇藍。
「這些是蘇副主任整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