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室的燈亮了又滅,日曆撕了一頁又一頁。
轉眼間,九月一日來了。
四公錄製的日子,終於到了。
早上七點整,載著二十名練習生的大巴緩緩駛出訓練基地的大門。
薄薄的晨光鋪在柏油路面上,不刺眼,卻清透得像水洗過。車窗外的行道樹一棵接一棵往後掠,葉子被風掀出淺白的背面,沙沙地晃成模糊的綠影。
車廂里很安靜。沒人吵吵鬧鬧,所有人都在養精蓄銳。
有人戴著眼罩歪在椅背上補覺,頭一點一點的。
有人睜著眼發呆,嘴唇無聲地動,一遍遍在腦子裡順流程、過動作,指尖還在腿上輕輕打節拍。
方宇從包里摸出一包薄荷糖,撕開包裝遞了一圈:「來一個?提提神。」
「謝謝。」
「給我一顆。」
薄荷糖在幾個人手裡轉了一圈,輪到沈瑜時,他拈了一顆,剝開透明糖紙丟進嘴裡。
清冽的薄荷味順著舌尖漫開,直衝鼻腔,把最後那點早起的困意沖得一乾二淨。
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大巴正駛上主幹道,路邊的建築漸漸高了起來,車流也密了。
車速明顯慢下來的時候,沈瑜就知道,快到了。
還沒靠近白鯨館,遠遠就能看見道路兩側攢動的人群。
應援燈牌、橫幅、手幅沿著隔離帶鋪了長長一條街,各家粉絲天沒亮就趕到了現場,舉著自家應援色的牌子,擠得挨挨碰碰。
交警和安保沿著路邊拉起黃色隔離帶,拿著擴音喇叭循環喊「請勿擁擠,注意安全」,聲音混在人聲里。
「我的媽……」馬吉吉本來戴著眼罩,聽見外面的動靜扯下來往窗邊一趴,眼睛都瞪圓了,「這也太多人了吧?上次三公都沒這陣仗啊!」
方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點頭:「確實,比上次規模大了一圈。越往後人越多。」
「咱們是真火了。」李梓言也湊到窗邊,扒著玻璃往外看,「我以前還以為這種場面只有成團夜才會有。」
沈瑜靠在座椅上,目光平平穩穩地掃過窗外。
大片的深海藍先撞進視野里,是小魚乾的應援旗。
大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沿著街鋪出去老遠,像一片翻湧的海。
路邊那塊最大的商場電子屏,也被粉絲包了下來,巨大的屏幕上正循環播放他一路走來的舞台混剪。
畫面一幀幀切過去,底下的人群就跟著爆發出一陣陣尖叫。
甚至隔著深色防窺膜,沈瑜都能隱約聽見自己的名字。
「沈瑜——!」
「沈瑜加油!四公封神!」
「小魚乾永遠站你這邊!」
當然,其他高人氣練習生也都有各自的應援區。
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場館外圍烘得熱氣騰騰。
只是沒有哪一片,比那片藍色更遼闊。
大巴沿著街道緩緩往前挪,人太多,車速始終提不起來。
外面的尖叫聲、應援聲不斷鑽進車窗,混在發動機的低鳴里。有粉絲想往車這邊靠,安保立刻上前伸開手臂把人擋回去,形成一道人牆。
車窗貼了最深色的防窺膜,裡面能清清楚楚看見外面,外面卻連人影都看不清。可粉絲還是舉著燈牌、揮著手幅,拼盡全力往車的方向晃。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正主有沒有看見、有沒有在看,可他們還是揮,一遍遍地喊著名字。
李梓言看著看著笑了:「這也太熱情了,搞得我都想開車窗跟他們打個招呼。」
「那你下去唄。」馬吉吉毫不客氣地接話,「下去跟他們一塊喊去,還能湊個人頭。」
「那還是算了。」李梓言立刻坐回去,縮了縮脖子,「我下去估計能被人流沖沒。」
車裡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沈瑜也彎了彎嘴角,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可就在收回視線的那一瞬,他瞥見人群最外圍,有幾個舉著藍色小燈牌的女生,被後面的人流擠得站不穩,腳尖都快離地了,還在拼命踮著腳往大巴的方向揮手,手裡的燈牌晃得都快拿不住了,臉上的笑意卻亮得很。
他看了兩秒,指尖輕輕抵了抵冰涼的車窗玻璃,轉回了頭。
這些人,是為他來的。
那今天的舞台,就不能讓他們白等。
沒多久,大巴拐了個彎,駛入白鯨館的後場通道,隔絕了外面的人聲。
車門打開,二十名練習生依次下車。
沈瑜踩在水泥地面上,深吸了一口氣。
白鯨館熟悉的、帶著點冷氣和舞台灰塵的氣味鑽入鼻腔,瞬間繃緊了神經。
又一次站在這裡了。
工作人員舉著擴音器從旁邊匆匆走過,聲音洪亮:「各組注意!先到各自休息區集合,九點按順序彩排!正式舞台下午六點開場,跟之前流程一樣!正式開場前一共三次現場彩排,都給我盯緊細節!」
這次四公的舞台設計比前幾公都複雜,尤其是道具和光影的配合,遠不是走一遍走位就能過的。
《提線木偶》更是吃燈光、吃運鏡的典型。每一個燈亮的時機、每一個鏡頭切的角度、都直接影響最後反轉的效果。
一個環節錯半拍,整段的氛圍感就破了。
所以今天的彩排,註定是場硬仗。
後台休息區里,各組陸續到齊,各忙各的。
《提線木偶》組的五個人並排坐在一起,沒怎麼說話,各自安靜地做著準備。
導師們不跟大巴一起走,他們到得更早。
林若華看見五個人進來,從椅子上站起身,朝他們招了招手。她手裡還攥著個小本子,頁邊寫滿了備註,筆跡密密麻麻。
「來了?先歇會兒,九點準時進棚彩排。燈光師已經在調了,咱們第二組走。」
「好。」沈瑜應了一聲,拉過椅子坐下,又擰開瓶蓋喝了口水。
上午九點整,《提線木偶》組準時進入主舞台彩排。
舞台地板上已經貼好了彩色的臨時走位標記,標著每個人的點位。
五個人胸前都別著白色名牌,上面印著黑色的名字,這是彩排的標配,方便攝像組調整機位,也方便導播在監視器後面第一時間辨認位置。
林若華站在舞台中央的光點裡,正跟燈光師比手勢確認位置,側著頭說著什麼,燈光師在台側比了個OK,她才點點頭退回到自己的站位,轉過身沖五個人比了個「準備好」的手勢。
台側的負責人拿起對講機,聲音清晰:「各部門注意,《提線木偶》第一次彩排,準備——三、二、一,開始!」
全場燈光瞬間熄滅。
台下候著的其他組練習生,本來還有小聲說話的聲音,這一刻也都安靜了,目光齊刷刷投向舞台。
第一輪彩排先走走位帶燈光,不帶全開麥。
只見林若華低著頭站在中央,肩線僵硬,像一尊靜止的雕像,連呼吸都像停了。
前奏的電子音效輕輕響起來。
第一拍重音落下,林若華抬起右手,動作像被線扯著腕子拽上去。
第二拍,舞台左側,江澤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沒有焦點,像剛被注入意識的木偶。
第三拍,右側的溫淪醒了過來,手臂跟著垂落。
緊接著是方宇、馬吉吉。
最後,沈瑜從舞台最後方的陰影里慢慢直起身子,背對著觀眾,頭低著。
五個人沒有同時出現,而是像五隻沉睡了太久的木偶,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順著節拍,一個接一個地拉醒,帶著一種森然的僵硬感,連影子都拖得滯澀。
台下有人輕輕吸了口氣,沒敢出聲。
主歌的音樂鋪展開,林若華開口唱。
她的聲音本來就細膩清冷,混在電子音效里,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淡漠,又藏著點詭譎。
五個人隨著她的歌聲移動,抬手、轉身、定格,每個關節都帶著滯後感。明明是活人在跳,卻像被無形的絲線操控著,連呼吸的節奏都像被算好了。
第一次副歌來臨前,所有人的動作都還嚴絲合縫,整齊得像複製粘貼。
緊接著副歌爆發!
重音砸下來的瞬間,五個人的動作瞬間炸開,不再是僵硬的傀儡步,而是帶著掙扎感的大幅度動作。
手臂揮開,身體扭轉,肩膀撞著肩膀,掙脫感撲面而來。
台下的抽氣聲更明顯了點。
明明只是彩排,還沒帶妝、沒帶全套道具,可那股被操控又拼命掙脫的勁兒,已經從舞台上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