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偉看著玉梅，笑著點了點頭：「嗯，差不多是這個利潤。不過玉梅……這路費、來回進貨的時間、還有…你在這裡擺攤搭進去的工夫，這些也都是成本。」
「算帳不能光算進貨價，和賣出價，你自己的時間也是錢。」
玉梅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一笑：「嗯，所以得繼續，多賣磁帶！把這些成本攤得越薄越好。」
朱偉看了玉梅一眼，偷偷對她豎了一個大拇指，接著重新蹲下來，繼續在她的攤子前，翻磁帶，假裝要買。
玉梅看著朱偉，蹲在那裡認真的樣子，心裡明白——朱大哥這樣，其實是在幫她攬客。
人嘛，都有從眾心理，路過的人，看到有人蹲在攤前挑東西，就會覺得這攤子有好貨。
很快，小攤前又來了幾個工友，有人拿起磁帶，問有沒有小虎隊，有人翻了半天選了郭富城。
玉梅一邊收錢，一邊學著朱偉教她的各種話術。
很快，玉梅發現，她對掙錢這件事，有一種天生的敏銳與天賦！
根據顧客的語氣，表情，她會適當地降低幾毛錢，促成這一單！
畢竟，多賣一盤，就多掙三塊多錢，這個帳，她比誰都算得清。
又過了一會兒，遇到熟人了，不過大多數，都是朱偉認識的。
朱偉車間的幾個工友路過，見朱偉蹲在地上挑磁帶，也湊過來看了看。
朱偉不咸不淡地跟他們聊了幾句，幾人人手買了兩盤。
玉梅發現，朱偉的人緣，比她想像中還要好——他不怎麼多說話，平時在車間裡大概也不是最活躍的那一個，可誰見了他，都願意停下來跟他聊兩句，那種信任是自然而然的，不是靠請客吃飯，或者喝酒喝出來的。
接著，朱偉跟著那幾個熟人一起走了，然後走出去不到兩分鐘，又折回來，若無其事地蹲回她的攤子前，繼續翻磁帶。
玉梅忍不住笑了一聲：「朱大哥，你這樣，我可要給你開工資了。」
「我可是很貴的。」朱偉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玉梅，你確定能付得起？」
玉梅臉頰一紅，哼了一聲：「一份米線！不願意就算了。」
「別人請我，很貴。」朱偉低下頭繼續翻磁帶，聲音壓得很隨意，「不過……玉梅你嘛，一份米線，我給你做一個月。」
「油嘴滑舌。」玉梅嘟囔了一句，嘴角卻壓不下去，「朱大哥，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這樣的？」
朱偉笑了笑，剛準備開口。
可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女聲從旁邊傳來：「玉梅？朱大哥？你們這是？」
玉梅抬頭，只見吳秀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拎著個袋子，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外套。
吳秀的目光先落在玉梅身上，然後掃過地上，那擺得整整齊齊的磁帶攤子，最後又停在朱偉身上。
玉梅見到吳秀，心頭微微緊了一下。
她清楚，吳秀對朱偉有意思。
上次在飯館吃完飯，吳秀拉著朱偉的袖子說「陪我走走吧」，那個畫面她還記得。
玉梅笑了一下，直接開口：「吳秀姐，我擺個小攤呢。朱大哥他是過來看看。」
朱偉頭都沒轉，直接蹲在地上回了一句：「我幫玉梅妹子呢。小吳，買幾盤？」
他的語氣很自然，和剛才跟車間工友說話時一模一樣，沒有半點多餘的熱情。
吳秀低頭看了看那些磁帶，搖了搖頭，笑道：「我都沒有隨身聽，買這個幹嘛。」
「隨身聽又沒幾個錢，買一個唄。回頭來買磁帶，讓玉梅給你打折。」朱偉還是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一個很普通的同事說話。
吳秀的眼神閃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朱大哥，那你送我一個唄！我們女工可沒你掙得多。」
吳秀說著，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朱偉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帶著一點撒嬌的意思。
「哈哈，等我當了廠長，一句話的事。」朱偉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了一點距離。
玉梅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吳秀想跟朱偉打情罵俏，朱偉在儘量避免。
可玉梅心裡還是不舒服，她看著吳秀站在朱偉旁邊，那隻手在他肩膀上拍過的地方，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扎著。
但，玉梅沒有說話。
她這個時候才不會說什麼：「朱大哥你去陪吳秀姐吧」那種話。
她不想說，也說不出口。
吳秀看了玉梅一眼，然後直接把目光轉向朱偉：「朱大哥，我想去前面買點東西，你陪我一起？」
「我待會兒就回去了。你自己去吧。」朱偉直接拒絕。
「你剛剛還讓我買隨身聽呢，我現在想去買了，你不陪我？」吳秀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
朱偉還沒來得及開口，玉梅笑著接過了話頭：「吳秀姐，要不這樣，下次我去進貨，給你帶一個隨身聽回來，成本價。你在這邊買，多花冤枉錢，我幫你帶。」
玉梅說話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客客氣氣的，挑不出半點毛病。
朱偉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小吳，這樣也不錯。你等個幾天，讓玉梅給你帶，能便宜不少。」
吳秀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她又笑了笑，那個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了。
接著，她看了朱偉一眼，又看了玉梅一眼，點了點頭：「那行，我自己去那邊逛逛。」
「慢走！」玉梅一笑。
等吳秀走後，玉梅噘著嘴，把攤子上的磁帶重新擺了一遍，手法比剛才重了幾分。
「怎麼了？」朱偉歪過頭看她。
「那吳秀姐剛才，讓你陪她，你幹嘛不去啊？」玉梅故意問。
「我這不是，得做生意嘛。」朱偉一本正經地指了指地上的磁帶，「什麼事，能有做生意重要？」
玉梅哼了一聲。
朱偉笑了一下。
就這樣，朱偉又陪了玉梅一會兒，玉梅看了看巷子裡的人流，開口說：「朱大哥，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沒事，我再陪你一會兒。」朱偉搖頭一笑。
「可…這裡人多眼雜，免得被人說閒話。」
玉梅這話是真心的。
朱偉在廠里認識的人太多了，從他蹲在攤子前到現在，已經有不下六七撥人過來打招呼。
他一個大男人，蹲在女工的小攤前不走，時間長了總會有人嚼舌根。
朱偉想了想，點了點頭：「好。那我待到七點半。」
玉梅拿他沒辦法，只好點頭。
七點多的時候又來了幾個熟人，不過大多是來跟朱偉聊天的，真正買磁帶的沒幾個。
不是大家不想買，而是玉梅發現了，這隨身聽和收錄機，不是每個人都有，沒機子的人，就算想買磁帶也沒地方放音樂啊。
玉梅暗暗記在心裡：等下次進貨，可以考慮帶幾台隨身聽。
七點半，朱偉又遇到宿舍的黃誠俊，跟著就一起回去了。
臨走時，黃誠俊還問了一句，要不要收攤的時候來幫忙。
玉梅搖頭說：「不用，磁帶不重。」
不過，朱偉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句：「玉梅，早點收攤，小心點！別弄太晚！」
「嗯！放心！」玉梅沖朱偉他們揮了揮手。
天黑透了，攤子前人漸漸少了。
快八點的時候，玉梅在隔壁烤紅薯的大爺那裡，買了一個紅薯，兩毛三分錢。
她剝開焦黃的外皮，熱氣呼地冒上來，咬了一小口，又甜又糯。
以前，玉梅是真捨不得花這幾毛錢，一頓紅薯，能頂一頓飯。
但她今天，捨得。
雖然還沒算帳，不知道具體掙了多少，但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全是十塊、五塊、一塊的零錢。
所以，玉梅要犒勞一下自己。
正吃著，有人走到攤前，指著她腳下的紙盒問有沒有趙傳的《我是一隻小小鳥》？
玉梅趕緊把紅薯放在旁邊的報紙上，擦了擦手，彎下腰去給他找。
找到之後遞過去，那人翻了一下封底，直接問多少錢。
玉梅說五塊。
他二話不說掏了五塊錢，拿了磁帶就走了，一句話沒多問。
玉梅感嘆，要是每個顧客都這麼幹脆就好了。
她把錢塞進口袋，又拿起紅薯咬了一口，左右看了看——巷子裡人已經很少了，隔壁賣襪子的大姐正在收攤，烤紅薯的大爺也把爐子蓋上了。
不過，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忽然覺得剛才餘光掃到了什麼。
下一秒，玉梅猛地往右邊看去，在大概四五十米遠的地方，拐向小旅館的那條巷口，有一男一女正互相摟著往那邊走。
女人燙著捲髮，穿一件深色的外套。
男人走在靠小巷的一側，瘦瘦的，走路時腳步晃悠悠的，穿一件淺灰色的夾克。
就是那件淺灰色夾克——玉梅很熟悉，那是…她掏錢給濤子買的，一模一樣的！
剛才，她低頭給顧客找磁帶，沒有注意路過的人。
此時，玉梅盯著那個男人背影，看了幾秒，直到那對男女往右，拐進了另一條巷子裡。
玉梅皺眉：「那人，怎麼像是濤子？還和一個女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