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站在巷口，紅薯的熱氣在手心裡，慢慢散了。
她又往那條巷子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那兩個人已經進去了。
心中疑惑，她猶豫了一下，把紅薯擱在旁邊的報紙上，蹲下來開始收攤。
快速收好，玉梅抱著紙箱站起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跟著拐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全是小旅館，燈箱一個挨一個，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她抱著紙箱走進第一家，前台的女人抬起頭看玉梅，問她幹嘛？
玉梅張了張嘴，又退了出去。
第二家、第三家……
玉梅站在門口，往裡探了探頭，旅館的走廊都很深，燈光昏暗，什麼也看不清。
她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
玉梅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就算追上了又怎樣？
她要去敲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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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把兩個人從被窩裡揪出來嗎？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畢竟天都黑了，這廠里穿淺灰色夾克的男人，不止濤子一個，燙捲髮的女人，也不止董淑珍一個。
玉梅轉身往回走，腳步聲在窄巷子裡輕輕迴響。
回宿舍的路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她抱著紙箱慢慢走著，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念頭。
這次來莞城，如果不是遇到了朱偉，她的日子不知道會過成什麼樣。
玉梅想，大概率是身無分文，天天啃饅頭，陳濤還時不時伸手找她要錢。
她會在車間裡，被方磊這樣的人蹭來蹭去，下了班，一個人待在宿舍里發呆，哪裡也去不了，什麼也做不了。
也幸好，是遇到了朱偉，把她從男工宿舍那個窘迫的環境裡，撈出來，幫她找了工作，給她買生活用品，塞錢讓她吃飯。
同時，也是看了朱偉送她的那本做生意的書，玉梅才會想到，要去擺攤。
另外，沒有朱偉出本錢，她連第一批貨都進不起。
沒有朱偉陪她去廣州，她連中山六路的門都摸不著，就算摸著了，也可能被人盯上，貨被沒收，人被扣住。
玉梅不敢多想：那些「如果」……
因為！每一個「如果」的盡頭，都是深淵！
回到寢室，劉芳和盧彩霞都還沒睡。翠翠的床鋪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劉芳剛洗完衣服回來，端著臉盆一進門，就看到玉梅抱著個大紙箱，立刻眼睛亮了：「玉梅！你真去擺攤了？我聽我老公說，你今天在巷子裡賣磁帶，還以為他瞎說呢！」
玉梅把紙箱放在床頭櫃旁邊，甩了甩髮酸的胳膊：「劉芳姐，你怎麼知道的？」
「我老公說的呀！他說我們宿舍的一個姑娘，在巷子裡擺攤賣磁帶，我一聽，就知道是你。」
劉芳把臉盆往床底下一塞，湊過來翻她的紙箱，「玉梅，你啥時候去進的貨？太厲害了你！」
「就是昨天休息，去廣州見了個親戚，聊著聊著，就進了點回來試試。」
玉梅笑了笑，把提前想好的說辭搬出來。
她發現，自己現在撒謊比以前順溜多了，臉不紅，心不跳。
「玉梅，那你今晚掙了多少？」劉芳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
「沒多少。去了路費還沒回本呢，不算路費，今晚也就大概三四塊錢吧。」玉梅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真的假的？你一盤磁帶賣五塊，兩塊錢總要掙吧？」
「哪有啊……」玉梅放下杯子，故意嘆了口氣，「進貨很貴的，而且路上還有人抓，我都差點被扣了。後來托人找了關係，交了保護費才把貨拿回來。」
玉梅把這事說得繪聲繪色，把自己都差點逗笑了。
其實，她這種生意，主打的就是信息差。
進貨價多少，中間花了多少心思，別人不知道，她也不可能讓別人知道。
另外，朱偉提醒過她——財不外露，進貨價格，絕對不透底。
劉芳聽得直咂嘴：「真不容易啊，玉梅，你這是要幹大事的人！」
「哎，進貨的錢都是借的。」玉梅把紙箱的蓋子合上，語氣收了收，「我就是想著，自己存一點。你也知道，我跟家裡鬧翻了，自己不存點錢，以後嫁人了，婆家也看不起。」
盧彩霞這時也點點頭，說了一句：「玉梅，我支持你，你需要幫忙就說話，搬東西什麼的，我都行。」
「嗯。」玉梅沖她點了點頭。
「對了，」盧彩霞眨眨眼，笑著問了一句，「玉梅，今天在你攤子旁邊，那個男的是誰？個子高高的那個。我跟幾個朋友一起路過，就沒跟你打招呼，遠遠看見你倆在說話，關係挺好的啊？」
玉梅心裡咯噔一下，面上還是穩穩的：「那個啊，也是我的一個朋友。他不是我男朋友。」
盧彩霞『哦』了一聲，然後笑著嘖嘖嘴：「長得挺好看的，個子也高，看著很不錯。」
玉梅笑了笑，沒接話，轉頭看了看翠翠那張空著的床鋪：「翠翠還沒回來？」
「估計今晚，不回來了吧。」盧彩霞說著，給了玉梅一個眼神。
玉梅秒懂，看來翠翠又和汪洋，兩個人出去開房了。
她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走到自己的床頭櫃前，把櫃門打開，玉梅將磁帶，一盤一盤往裡碼。
碼完了，她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今晚一共賣了四十七盤，送了四盤給朱偉那倆朋友，等於出手了將近五十盤。
幸好聽了朱偉的，進貨了三百盤磁帶！
否則，一百盤根本不夠賣！
玉梅把櫃門關好，拿起毛巾和換洗衣服，去了水房。
水房裡很安靜，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她進了最裡面的隔間，把門閂插好，才從外套內襯口袋裡把那沓錢掏出來。
十塊地、五塊地、一塊地、五毛的，皺巴巴的鈔票，在她手指間一張一張攤平。
玉梅蹲在牆角，把錢按面額理好，手指沾了點唾沫，從頭開始數。
「十塊，十塊，十塊，五塊……」玉梅數得很慢，每一張都仔細摸過，確認不是粘在一起的。
數到最後一張五毛，玉梅愣住了，又重新數了一遍。
然後，玉梅蹲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沓鈔票，整個人呆了好幾秒。
二百二十六塊七毛三！
玉梅忍不住的興奮，顫抖了！
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四十七盤磁帶，進貨價一塊三毛三，然後又送了一些電池，每節電池的成本是八分錢。
不算路費、不算吃喝，去掉磁帶與電池的成本，她今晚的毛利，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六塊六毛！
這差不多，是她打工一個月的工資。
一個月，在流水線上站二十六天，拿滿勤，算上加班費的情況下，才有小兩百！
而她今天一個晚上，三個多小時，掙了幾乎一個月的工資。
玉梅用手捂住嘴，蹲在隔間角落裡，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動。
她想尖叫，想跳起來，想衝到走廊里跑一圈。
但她不能，她只能蹲在這裡，把臉埋在膝蓋里，讓壓抑的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憑自己的腦子、自己的膽量，掙到這麼多錢！
當然，朱偉的幫助，也是非常重要！
玉梅忍不住抬起手，用力揮了兩拳，打在空氣里，然後捂住嘴，無聲地笑著——『啊啊啊，張玉梅，你要發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