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一邊思考辭職的事，一邊蹲在攤子前，把磁帶按歌星分類，重新擺了一遍。
小虎隊放左邊，郭富城放中間，張學友和劉德華放右邊，最流行的擺在最前面。
昨晚，賣了將近五十盤，她有經驗了！
那些路過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封面，封面的歌星，是他們喜歡的，就越容易讓人停下來。
很快，來了一個年輕工友，蹲下來翻磁帶。
玉梅直接推銷：「帥哥，小虎隊新到的，昨天都賣斷貨了，今天剛補。」
「多少錢？」
「我賣給別人，是五塊五一盤！咱們廠里的，便宜點，買兩盤十塊錢，再送電池。」
那小伙子猶豫了一下，掏了錢。
接著，又來了兩個女工，玉梅站起來招呼，嘴巴又甜又利索：「美女，郭富城的新歌，《對你愛不完》到貨了，要不要看看？」
「怎麼賣的？」
「五塊錢一盤，你們要是兩個人，一人一盤，我可以給你們便宜點！怎麼樣？」
那兩個女工商量了一下，一人拿了一盤。
很快，天慢慢黑了下來，巷子裡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朱偉來了。
他今天估計沒有回宿舍，直接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就大步走過來。
朱偉低頭看了一眼玉梅攤子上，空出來的位置，又看了看玉梅手裡攥著的那疊零錢，咧嘴笑了一下：「今天廠里耽誤了點時間，來晚了，看上去，生意不錯啊？」
玉梅一看到朱偉，就覺得心裡踏實了。
她蹲在地上，仰起頭，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那當然！朱大哥，我已經賣了十一盤了。」
朱偉聞言，對玉梅豎了個大拇指，然後掃了一眼她的攤子，又看了看她臉上掩飾不住的興奮，忽然問了一句：「玉梅，你是下班就過來了？那你吃飯沒有？」
玉梅眼神飄了一下：「哦，我吃過了。」
朱偉回了玉梅一個眼神，意思是：「我還不了解你」？
然後，朱偉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沒一會兒，朱偉拎著一個塑膠袋回來，裡面是一份打包好的米線，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還擱了一籠小籠包，熱氣從塑膠袋口往外冒。
玉梅連忙眨眨眼：「朱大哥，這麼多，我吃不了。」
「不吃飯怎麼行，這都幾點了。」朱偉把塑膠袋打開，然後找旁邊的小攤老闆，借了一個板凳，讓玉梅可以在上面吃晚飯。
他蹲下來，替玉梅看著攤子，「玉梅，你慢慢吃，我幫你賣一會兒。」
玉梅吃著那碗米線，用筷子挑了一口。
米線滑溜，湯底是骨頭熬的，她一嘗就嘗出來了：放了醋。
她喜歡吃米線的時候，加一點醋，這樣更爽口。
這個細節，朱偉居然一直記得！
玉梅低頭，又吃了一口，心裡暖暖的。
吃著吃著，玉梅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荷包蛋，放低聲音：「朱大哥，有個事，我想問問你。」
朱偉正幫她把被人翻亂的磁帶，重新擺齊，頭也沒抬：「玉梅，你說。」
「朱大哥，我在想，我要不要把工作辭了？專門做這個小生意？」玉梅把這句話說完，抬起頭看著朱偉。
朱偉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後一盤磁帶碼好，在馬路牙子上蹲下來，和她隔了大概半臂的距離，溫柔問道：「玉梅，那你是怎麼考慮的？」
玉梅把米線碗擱在板凳上，慢慢說著自己的盤算：「我昨天算了帳，一晚上賣的磁帶，差不多就有我打工一個月的收入。可今天，下班都五點半了，有時候還要加班，趕過來第一波人流早沒了。」
說著，玉梅頓了頓，「要是能早點來擺，肯定能多賣不少，朱大哥，是不是？」
朱偉聽完，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玉梅，是這樣的。你現在住宿舍，每天上班…確實占著時間。相對於你擺攤，打工的收入不算多。」
「不過有一點，你考慮沒有？擺攤做生意，也不是天天都生意這麼好！另外，還有颳風下雨，有過節放假，廠里要是趕工期加班，出來逛街的人也會少很多。」
「那我是繼續一邊打工，一邊擺攤？」玉梅問。
朱偉搖了搖頭：「我個人建議是，等兩個月。這兩個月先辛苦一點，一邊上班一邊擺攤，多攢點本錢。這樣……回頭我跟黃宏打個招呼，讓你儘量不加班，早點下班。」
說著，朱偉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玉梅，即便你能早一點來擺攤，這終究還是在擺攤，對不對？」
玉梅眨眨眼：「朱大哥，我沒聽懂。」
朱偉笑了一下，側過頭看著她：「這兩個月，是你攢本錢的時候。等本錢攢夠了，要擴大生意！不可能一直賣磁帶嘛。而且，咱們上次去廣州，你也看到了，中山六路那邊什麼都有，手錶、絲巾、頭繩、小電器，樣樣都能賣。路子多得很。」
玉梅咬著筷子尖，若有所思：「嗯。」
「本錢多了，路子就寬了。到時候租個鋪子，不管颳風下雨都能做生意，不用蹲在巷子口風吹日曬的。」
「還租鋪子？」玉梅眼睛微微睜大了些，「朱大哥，我都沒想那麼遠。」
「哈哈，可以想想。」朱偉看著玉梅在路燈底下，一臉認真的樣子，嘴角彎起來：「玉梅，你又不是沒那個本事。」
玉梅被朱偉這句話，說得心裡像被什麼撐了一下，滿滿的。
她用力點了一下頭：「嗯，朱大哥！我加油。」
「另外，還有一個事。」朱偉的語氣沉了半分，像是在斟酌措辭，「你這個小攤才做了兩天，隔壁幾家擺攤的都還在觀望。還有你的室友，那些熟人……你要是現在就辭職，太顯眼了，容易被盯上。」
說到這，朱偉把話停在那裡，剩下的沒有明說。
玉梅聽懂了。
朱偉說的「被人盯上」，不只是指同行，工友，其實也指濤子。
她要是現在就辭了職、掙了錢的事傳到濤子耳朵里，濤子伸手要錢的頻率，只會更高。
想到這，玉梅點了點頭：「朱大哥，我知道了。那我再打兩個月工，這兩個月辛苦一點就辛苦一點。」
朱偉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玉梅又挑了一筷子米線，裝作不經意地問了句：「對了，朱大哥，昨晚……濤子回你們宿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