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你亂說。」玉梅的臉一下子紅了，放下貨物，伸手就去捂翠翠的嘴，「人家可是大學生，怎麼可能喜歡我。」
翠翠靈巧地躲開玉梅的手，一臉認真：「真的，玉梅姐，我發現那個陸文斌，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玉梅問。
「就是，陸文斌他看你的時候，眼睛裡有光，跟看我的時候完全不是一回事。」翠翠歪著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玉梅姐，大學生怎麼了？大學生就不能喜歡漂亮姑娘了？玉梅姐，你長得這麼好看，哪個男人不想親親你、摟著你？」
玉梅直接伸手，去掐翠翠腰間的痒痒肉。
翠翠最怕這一招，立刻縮成一團咯咯笑著求饒：「不說了不說了！玉梅姐我錯了！」
兩個人在小巷子裡鬧成一團，引起不少人注意。
玉梅鬆開手，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翠翠：「翠翠，這種事別亂說。萬一傳到老家去，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樣子。」
然後，玉梅轉過頭，看了一眼陸文斌離開的方向。
此時，已經看不到陸文斌的背影了。
玉梅微微嘆了口氣，心裡想著：且不說陸文斌是大學生，就算是在北河村，陸文斌家也是村里第一個萬元戶。
而她家呢，土坯房，爹賭錢，娘摳門，連她的彩禮都要拿去給表弟結婚。
她跟陸文斌，根本就是門不當戶不對。
更何況，她和濤子在草堆後面那樣，陸文斌還親眼看到過，怎麼可能會喜歡她？
一旁，翠翠湊過來問：「玉梅姐，那你喜歡啥樣的？你來咱們工廠這麼久，有沒有男人追你？」
「沒有。」玉梅搖了搖頭，俯身抱起紙箱，把話題岔開了，「快走吧，咱們還能趕上大巴車，能省好幾塊錢的運費。」
「好！」翠翠一聽可以省錢，頓時來了力氣。
玉梅笑了笑，其實她心裡清楚，她和朱偉的事，宿舍里只有劉芳知道。
翠翠這丫頭，嘴巴壓根就藏不住事，要讓她知道了朱偉的事，回頭汪洋再一問，用不了幾天，認識的人就會都知道了。
兩個人緊趕慢趕到了車站，找到了回莞城的大巴。
翠翠把裝著二十件襯衫的小包裹抱在懷裡，剛上車，那收票的老頭就把她們攔住了，指了指翠翠懷裡的包裹：「帶貨了吧？一人三塊，貨運錢。」
翠翠立刻急了：「這是我自己要穿的衣服，給什麼貨運錢？」
老頭一副見過太多這種場面的表情，靠在座椅靠背上，語氣不緊不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都是來進貨的。都三塊，搞快點。」
翠翠氣得臉都紅了，還要爭辯，玉梅拉了拉她的袖子。
然後，玉梅掃了一眼車廂，其他乘客帶的貨比她們多得多，也沒見老頭挨個收錢。
相較於她的磁帶和隨身聽，翠翠那二十件衣服，根本就是一個小包裹。
這老頭就是故意的，看她們兩個年輕姑娘面嫩，想訛一筆。
或者說，這筆「貨運錢」，進了誰的口袋還不一定呢。
玉梅轉身下了車，站在車門口仰頭看著老頭：「那這樣，這衣服也是我的，剛才我妹妹幫我拿著的，總共給你一塊錢。大爺，你拿去買包煙抽，辛苦了！」
老頭連忙搖頭，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一塊錢哪能買煙啊，低於一塊錢的煙，我可不抽。」
「就一塊錢。我又不是第一次來這裡進貨了，怎麼就你收什麼貨運費？」玉梅的語氣不卑不亢。
「哎呀小姑娘，都是這樣的，你們一人三塊錢，搞快點，馬上發車了！」老頭開始講道理。
玉梅不搭理他，直接靠在車門上一副不走了的架勢，並故意把聲音放大了些：「那車上的人，你都收了三塊了？」
老頭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都收了嘛，只要是帶貨的，一人三塊。」
「那行，那我去賣票大廳問問，看這貨運費是怎麼個收法。」玉梅說完，轉身就往售票大廳的方向走。
老頭臉色一變，趕緊從車上跳下來，快步跑到玉梅跟前，聲音也小了：「小姑娘，你別這樣嘛！要不這樣，你們兩個，一共給四塊錢。我這馬上就發車了，真不能耽誤了。」
玉梅看著老頭，語氣也放軟了幾分：「老師傅，我也不是故意跟你吵。你看我和我妹妹，大老遠跑來進貨，掙點錢不容易。」
說著，玉梅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五，遞了過去，「老師傅，買包煙抽，多了真沒有。」
老頭看了看玉梅手裡的錢，又看了看她的表情，重重嘆了口氣，接過錢擺了擺手：「行吧行吧，你們上車吧，別吵了。」
「好，謝謝大爺。」玉梅轉過身，對翠翠使了個眼色。
翠翠心領神會，趕緊抱著包裹，跟在玉梅身後。
玉梅打開裝隨身聽的紙箱，然後把翠翠的那袋貨放進箱子裡，最後才塞進大巴車側面的儲貨箱裡。
等回到車上，翠翠坐到位子上，小聲嘀咕：「玉梅姐，好氣人啊，故意收咱們錢。」
「都這樣，誰都想賺錢。」玉梅在翠翠旁邊坐下來，把頭靠在座椅靠背上。
其實，擺攤這段時間，玉梅對這種事看得越來越明白了。
就好比以前，在老家，只要誰家姑娘結了婚、身上有了彩禮，那些幾年不聯繫的、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就全上門來借錢了。
玉梅還記得，大姐出嫁那年，有個遠房堂哥找上門來，開口就要借兩千——那個數字，剛好就是大姐彩禮的數目。
大姐氣的當晚就哭了，跟玉梅吐槽說，這些人真不要臉，平時連過年都不走動，一聽說有彩禮，就全冒出來了。
所以，人啊，有錢得藏著掖著，財不露白就是這個道理。
身邊的親戚朋友尚且如此，談戀愛的對象也一樣。
就比如濤子，玉梅掏心掏肺地把錢全給了他，可結果，濤子就真把她當成了，隨時可以伸手的錢袋子。
車子啟動後，翠翠沒過十分鐘就靠在車窗上睡著了，腦袋隨著車子的顛簸一晃一晃的。
玉梅把翠翠的頭，輕輕撥過來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後睜著眼睛看著窗外。
從昨晚到現在，玉梅其實也就是今天早上，等著批發市場開門的時候，蹲在路邊眯了一小會兒。
玉梅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腰也酸腿也脹，可她一點都不覺得苦。
暗暗握了握拳，玉梅心中告訴自己，這樣雖然很辛苦，但只要能掙錢，一切都值得。
*
等大巴車到達莞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五點半了。
玉梅與翠翠兩個人，又轉了一趟公交車才回到廠區門口。剛下車，就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門在喊：「嫂子！翠翠！」
玉梅循聲望去，只見汪洋正站在公交站台旁邊朝她們揮手，旁邊還站著一個人——朱偉。
朱偉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到玉梅從車上下來，目光立刻黏在了她身上，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腳步加快地迎了過來。
翠翠這丫頭剛睡醒，揉著眼睛：「咦？汪洋怎麼知道我們這時候回來？」
玉梅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已經和朱偉的碰在了一起。
兩個人隔了幾步遠，誰都沒有先說話，但朱偉的眼神里全是關切。
同一時間，汪洋已經大大咧咧地迎上來了，一邊接過翠翠手裡的包裹，一邊笑著說：「嫂子，翠翠，你們回來得挺早啊！我剛才還跟朱偉打賭呢，說你們可能晚上十一二點才到。」
翠翠問：「那你們兩個，還打算等到晚上十一二點啊？」
汪洋點頭：「那肯定的啊，我和朱偉都說好了！不管等到幾點，都要等你跟嫂子回來！」
翠翠感動地笑了笑，然後她仿佛想起什麼，忽然抬起頭，一臉正經地糾正道：「對了，汪洋，以後別叫嫂子了，叫玉梅姐。」
汪洋愣了一下，然後看向玉梅，咧嘴笑了：「我知道，嫂子跟陳濤那小子的事，哎……」
說著，汪洋朝旁邊的朱偉，擠了擠眼睛，意思再明顯不過。
朱偉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玉梅一眼：「玉梅，這傢伙，好像很早就看出來了。我，我真沒跟他說。」
玉梅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沒事。他猜出來，就猜出來吧。」
這時，翠翠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她張大了嘴巴，看看朱偉又看看玉梅，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玉梅姐，我就說呢，原來你有新對象了……難怪我說大學生喜歡你，你都沒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