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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真是花樣百出

2026-07-31 10:55:25 作者: 小甜一

  郗令嫻定定立住,「王珏,你休要再胡攪蠻纏!」

  「我說不嫁就是不嫁,難道你還想強娶不成?」

  王珏眼尾的散漫斂去,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愕然。

  他扯著嘴角,語氣幽怨:「郗姑娘翻臉似翻書,真讓人傷心。」

  他也配提傷心兩字。

  他有心嗎?

  郗令嫻剜了他一眼,轉身喚來趙鐵山和周武。

  二人帶著身後的侍衛將郗令嫻周邊圍得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沈青黛和紀如川不知兩人說了些什麼,單從郗令嫻的臉色不難看出,鬧得並不愉快。

  郗令嫻不想被王珏毀了好心情,這輩子是老天憐憫得來的,她要好好活才不辜負。

  「青黛姐姐,紀如川,我們去那邊。」

  沈家、紀家雖不如郗家,卻也沒到要在王氏面前搖尾乞憐的地步。

  沈青黛和紀如川都是毫不猶豫拋下王珏離開。

  王珏漆黑的眸中幽若深潭。

  對這麼個隨心所欲、又不講道理的高門千金,真是毫無道理可講。

  郗令嫻三人繼續縱馬前行。

  隨著深入腹地,一片開闊的谷地出現在眼前。

  溪流在這裡拐了個彎,匯成一汪淺潭,潭水清澈見底。

  谷中地勢平坦,青草如茵。

  潭水之畔,錯落立著幾頂青氈帳篷,帳前鋪蓆子,席上設案幾。

  案上擺著酒壺、茶盞、香爐,還有幾卷攤開的書冊。

  十幾個衣冠楚楚的士人散坐在席上,有的倚著憑几,有的斜靠在墊上,姿態閒散。

  僕從恭敬立在遠處,手中捧著茶具和拂塵。

  趙鐵山稟報導:「姑娘,前面是幾家世族子弟在此清談。聽說是陳郡謝氏的謝玄度作東,在場的還有琅琊王氏、潁川庾氏的幾位公子,以及幾個渡江而來的北士子弟。」

  沈青黛眼睛一亮,「我聽說這些名士子弟的清談可有意思了,天花亂墜、玄妙無窮。咱們難得遇上,要不要去旁聽一番?」

  紀如川也有些意動,「我聽說謝玄度近來專攻《莊子》,辯才無礙,今日若能聽上一場,倒是不虛此行。」

  

  郗令嫻勒住韁繩,她對這些清談玄言向來沒什麼興致,前世聽王珏與人辯過幾回,只覺得雲山霧罩、不著邊際。

  可兩位好友想去,又讓她不忍心拂興。

  罷了。

  長長見識也好。

  「那就去看看吧。」

  沈青黛歡呼一聲,拉著她的手往那邊走。

  谷地邊緣,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迎了上來,面帶幾分矜持的審視。

  沈青黛不卑不亢地報了家門:「義興沈青黛,縱馬路過此地,聽聞諸位公子在此清談,不知可否容我等在一旁旁聽?」

  「這兩位是高平郗令嫻,和丹陽紀如川,皆是我同行好友。」

  那管事一聽「高平」二字,立刻換了副笑臉,「郗姑娘、沈姑娘,紀公子大駕光臨,是敝處的榮幸。諸位公子正在論辯,請隨小人來。」

  席上的人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當中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站起身來,廣袖博帶,風姿秀逸,正是此間的主人謝玄度。

  他微微拱手,笑容清雅,「郗姑娘,不想今日在這山野之間遇上了,實在是緣分。若不嫌棄,請上座。」

  他指了指旁邊空著的幾張席墊,又吩咐僕從添了茶盞果品。

  郗令嫻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場中清談似乎方才進行到一半,被她們打斷了一下,此刻續上。

  一個面白微須、穿著月白深衣的中年士人正盤膝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著一柄麈尾,慢條斯理地開口:「方才說到『言盡意』與『言不盡意』之辯。諸位以為,聖人之言,能否盡天地之理?」

  一個年輕公子搶在前面,「《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可見聖人之言,亦有窮時。意之玄妙,豈是言語所能窮盡?」

  對面一青衣士人搖頭笑道:「不然。若言不盡意,則聖人何以立教?《論語》二十篇,字字珠璣,若不能盡意,豈不成了無用之物?我以為,言能盡意,只在說與聽的人是否默契。」


  兩人你來我往,引經據典,《易》《莊》《論語》信手拈來,語速越來越快,聲調越來越高。

  旁邊聽的人或擊節讚嘆,或蹙眉沉思,或搖頭輕笑,姿態各異,都看得津津有味。

  郗令嫻坐在一旁,慢慢聽著。

  這些人爭的哪裡是「言」與「意」?

  分明是才學名聲、是各自門庭的臉面。

  舌燦蓮花的背後,是世家子弟誰也不肯服誰的傲氣。

  她正想著,沈青黛低聲驚呼:「梵梵,你看——」

  郗令嫻順著她看去,谷地入口處,一道玄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來。

  王珏?怎麼哪都有他!

  席上有人認出他,頓時騷動起來。

  謝玄度率先起身,笑容比方才迎接郗令嫻時熱絡了不止三分:「清予兄!方才還說起你,沒想到這就到了。來來來,快請上座——」

  王珏微微頷首,不咸不淡地回應了幾句寒暄。

  場中的辯論轉向更玄遠的「有無之辯」。

  一個年輕公子引了郭象的注,另一個立刻搬出向秀的見解,你來我往,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直不曾開口的一位青衣公子放下了茶盞。

  他一襲青色長袍洗得有些發白,整個人如同一竿修竹,清瘦挺拔。

  「諸位的爭論,都落在了一個『辯』字上。」

  「《齊物論》有言:『大辯不言。』又說:『辯也者,有不見也。』莊子的意思,或許並非要我們辯出個是非對錯,而是要我們跳出這『是非』的框架——」

  「爭是非,便已是落了是非的窠臼。」

  方才爭得面紅耳赤的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郗令嫻微微頓住,腦中還在回味品咂方才眾人的獨到見解,無意識地抬手將茶盞送到唇邊。

  「姑娘小心,燙。」

  郗令嫻的手停住,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茶盞。

  茶水是新添的,熱氣裊裊地升上來,確實燙得很。

  她抬起頭,看向說話的人。

  他微微垂首,姿態謙和,臉上帶著幾分歉意,似乎覺得自己的提醒有些冒昧。

  眼前這人眉眼生得極好看,不是王珏那種鋒利而深邃的俊美,而是更柔和的、讓人如沐春風的清秀。

  她微微頷首,聲音客氣疏淡,「多謝公子提醒。」

  那青衣公子微微一怔,拱手行了一禮,「不敢。在下周書淮。」

  周書淮。

  郗令嫻在心裡默念一遍,覺得有些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周公子言重了。是我該謝公子提醒才是。」

  周書淮微微一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案邊。

  沈青黛湊過來,壓著嗓子道:「梵梵,你認識周公子?」

  郗令嫻搖搖頭:「不認識。」

  「義興周氏,你不知道?」

  郗令嫻瞳孔一縮,「他出身義興周氏?」

  沈青黛點頭,眼光瞟了眼上座的王珏,「說起來,王、周兩家……」她欲言又止,「可是有仇的。」

  王珏的那位堂伯父王章起兵劍指建康時,駐守戰略要地的周氏族人不戰而降;雖一時保全,但因宗族勢力太強被王章忌憚。不久後就網織罪名,派兵突擊會稽,周氏家主戰死,其子孫輩幾乎被屠戮殆盡。

  這樁舊怨在建康城不是什麼秘聞,令嫻也聽兄長提過。

  「仇恨是有,可以周氏如今的勢力想復仇王氏,無異於痴人說夢。」

  沈青黛嘆道:「其實就連仇恨也不能有。當年周氏不戰而降本就被萬夫所指,王章於戰亂之際病死,是王太尉王盾力排眾議,主張追贈戰死的周家家主官職,單就這份胸懷,周氏心中焉能有怨?」

  郗令嫻往周書淮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與身旁的一位士人低聲說著什麼,神色溫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場中的辯論又換了話題,這回說的是「自然」與「名教」之辯。

  沈青黛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湊過來點評兩句;紀如川也漸漸投入進去,身旁的士人切磋幾句。

  郗令嫻坐在那裡,正想閉目養神一會兒,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需要抬頭,就知道是誰。

  前世不做人,這輩子又像鬼。

  他可真是花樣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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