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堅話落,沉寂良久。
余良盯著郗堅,眼神漸漸冷下來。
「玄平兄,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我兩家聯手便是連琅琊王氏都可不足為懼,你當真要為些許小事與我鬧翻?」
「我行事向來無愧於心。」郗堅神色堅定,「但若連自己的骨肉都保護不好,再多的身外之物對我來說又有何用?」
余良沒了耐心,「留春堂這事,你若插手,便是與我為敵。」
郗堅面不改色,「你問心無愧我就不插手,你敢說嗎?」
余良臉色鐵青,轉而想到什麼,「你既嘗過我余家藥物的厲害,難道就不怕?」
他盯著郗堅,一字一句,「你那位掌上明珠當真有你髮妻的風采,建康城中意欲摘花之人也是不知凡幾。」
郗堅抬眼,眸光凜冽,「動我女兒?你試試。」
余良挑眉,「我知道你的底線,你也該知道我的;想我不動你女兒,這事你就當沒聽過,否則……」
氣氛劍拔弩張之際,郗恢和郗瑤從廊下緩緩而來。
「舅舅。」
余良臉色稍緩,出去和外甥外甥女說話。
郗叡盯著他背影,目光陰鷙,仿佛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建康宮城
「母后,您看,女兒這身好不好看?」
余皇后看著滿頭珠翠衣衫華美的女兒,「打扮得這麼好看,是要幹什麼去?」
南康公主面上浮起一抹羞赧,「明日是淮南王府的賞菊宴,王珏也會去,女兒盛裝打扮,是讓他看到。」
女兒心儀王珏,滿腦子只有那個男人。
余皇后是不贊成的,可女兒被寵壞了,認定的事根本聽不進去別人的勸阻。
「你堂堂公主,怎麼成日追著個男人跑?」
太子回來就聽到妹妹痴慕王珏的話,心中頗為不滿。
南康公主不以為然:「就因為我是公主,才能如此肆無忌憚,換做別的女子也不敢這般……」末了,她咬咬牙,「郗令嫻不算,她是臉皮厚,我是身份尊貴無所懼怕。」
太子和皇后相視無言。
「見過你舅舅了?」
太子點頭,將手中的錦盒遞給母親。
余皇后如獲至寶。
「母后,什麼東西讓您這麼寶貝?」
「這個可是能讓全天下的人都對你乖乖對話的寶貝。」
「母后……這是什麼意思?」
余皇后取出錦盒中兩個細長的瓷瓶,眸底燃起一抹幾乎要溢出的陰狠和猙獰。
「王府的賞菊宴,難得世家貴族聚得齊全,不趁機做出點什麼,豈不浪費?」
「母后意欲為何?」
余皇后眸色驟然幽深,嘴角勾起,「我要……讓京口兵為我兒所用,讓我兒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國之儲君。」
太子心中猛地一跳。
「母后,您是……想對郗令嫻下手嗎?」
「不錯。」余皇后端詳著手中的瓷瓶,「這一瓶是媚藥,倒沒什麼稀罕的,與尋常這類藥比起來,不過是藥效強勁與否的一個區別;但這可是個好東西,它能讓中藥的人徹底失去心智,對發號施令者唯命是從,哪怕你讓她去死,她都會毫不猶豫。」
太子傻了。
世間竟還有這樣的東西?
南康公主湊過來,興致勃勃看著余皇后手裡的東西,「母后,您也給我一些好不好?」
「你要這個做什麼?」
南康公主仰著下巴,「王珏對我總是冷冰冰的,這樣下去我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得到他;既然舅父有這樣的好東西,成全哥哥的同時不妨也成全我。」
太子扶額,「南康,我不贊成你和王珏;父皇和王家早就是水火不容,早晚會設法將其剷除。」
南康公主不假思索笑道:「那不更好,我嫁去王家,給父皇當內應,到時候和父皇裡應外合一起對付王家。」
太子仿佛聽到什麼天方夜譚,「對付王珏?你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若父皇掌握實權,什麼好東西不是我的?到時候王家倒台,王珏沒有倚仗,就只能依附本公主,還不是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余皇后和太子竟有那麼一瞬覺得這主意挺靠譜。
僅是一瞬,余皇后理智回籠。
「王府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人手,媚藥摻到酒水中,至於這讓人聽話的藥粉,等你見到人,親自餵她服下。生米煮成熟飯,郗堅不認也得認。」
太子胸口忽然劇烈跳動起來,「母后,這是不是太冒險了?」
「萬一被發現,郗公不會善罷甘休的。」
「等他發現,你也已經成事,女兒家清白毀了,除了認命嫁人還能如何?」
余皇后嗤笑:「一個婚前就能與人苟合毫無貞潔的女子,你卻還願意娶她做太子妃,這是何等的心胸寬闊和情深意重,郗堅若是不識抬舉,自會有人為你辯駁。」
太子垂著眼,沒說話。
余皇后攥住他的手腕,「聽到沒有?」
「母、母后,兒臣覺得欠妥,淮南王府人多眼雜,且叔父與父皇並非一心,萬一……」
兒子又犯了關鍵時刻掉鏈子的毛病,余皇后閉了閉眼。
「你若不作為,難道要坐視京口兵落入其他世家之手,等你繼位、做一個和你父皇一樣的傀儡皇帝嗎?」
太子心口一震。
「兒子,兒子聽母后的。」
余皇后點頭,「這才像話,別怕,母后會幫你,你郗家姨母也會幫你。」
御書房
朝臣在議秋糧轉運之事,事罷,群臣將散去之際。
「陛下,」余良姿態恭謹,「臣有一事,想請教王太尉。」
王盾微微側頭。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報,身體微微前傾,「余卿有何事?」
「陛下,吏部議定的江州刺史人選,落了王家二公子的名。此事臣並無異議。王公子出身名門,才學過人,擔此重任,也算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臣聽說,王公子至今未曾離京赴任,每日出入宮闈、交遊名士,好不自在。江州那邊,只是派了幾個僚佐去打理。」
殿中的氣氛陡然緊了幾分。
幾個年長的朝臣交換了眼色。
江州刺史,這是多少人盯著的位置。
江州地處荊揚之間,上可控荊州,下可扼建康,是兵家必爭之地。
「臣記得,朝廷規制,凡授地方刺史者,當親赴任所,理政安民,不得遙領。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為的就是防止地方失守、政務廢弛。」
他看向王盾,步步緊逼,「王公子年少有為,初入仕途便得此重任,本是朝廷的恩典。可他不思報效,反倒留在京中,遙領刺史之職。臣想問王太尉一句,這是不是有些於理不合?」
皇帝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在王敦和余良之間來回逡巡。
王盾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面色看不出喜怒。
「王太尉,」余良轉過身來,目光直視王盾,臉上滿是義正辭嚴的冷厲,「令郎已是中書省的郎官,又領了江州刺史,這已經是身兼數職、權重一時。如今他連刺史都不肯去赴任,留在京中遙領,既占著中樞的位子,又占著地方的權柄。臣敢問一句,王家這是既要又要,什麼好處都想占盡嗎?」
殿中頓時一片譁然。
余良今日顯然是有備而來,句句戳在要害上。
遙領刺史,這事兒在那些功勳卓著的老臣身上常見,可王珏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世家子弟,憑什麼享受這樣的特權?
於理不合,於制不合,於情更不合。
皇帝端起茶盞,慢悠悠地飲了一口。
殿門處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陛下。」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殿門口。
王珏一身朝服,走到殿中,先向皇帝行了一禮,「臣來遲,請陛下恕罪。」
直起身來,又轉向余良,微微頷首,面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方才在殿外,隱約聽見余中書提到江州的事。臣既領了江州刺史,此事與臣相關,不知可否容臣說幾句話?」
余良目光銳利。
「陛下,方才余中書所言,句句在理。臣領江州刺史之職,卻遲遲未赴任所,遙領其事,確實與規制不合。臣年輕識淺,初入仕途便得此重任,本應感恩圖報,親赴江州,理政安民,方不負朝廷的信任。」
「只是臣斗膽,想請教余中書幾句。」
「余中書方才說,江州是軍事重鎮,扼荊揚之咽喉,系朝廷之安危。這話臣深以為然。」
他微微一頓,「正因江州如此重要,臣才不敢貿然赴任。」
余良的眉頭皺了一下。
王珏不緊不慢地繼續道:「臣雖領了江州刺史之職,卻從未去過江州,對那裡的民情、軍務、地理形勝,都只是紙上談兵。若是一去就扎在那裡,出了什麼岔子,辜負了朝廷的信任不說,更對不起江州的百姓。臣留在京中,在父親身邊把江州的情況摸透了再走。若是連當地的山川形勝、駐軍分布、民生疾苦都不清楚,就貿然赴任,那才是真正的尸位素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余良。
「晚輩若是沒記錯,余中書的公子,如今也在朝中任職,領的是散騎常侍。散騎常侍掌規諫、侍從、顧問,按理說也應隨侍陛下左右,可余公子似乎也常常不在宮中。晚輩想問余中書一句,這是不是也有些於理不合?」
余良的臉色變了變。
王珏一揖道:「臣並非要攀咬誰,只是想說遙領之事,在朝中並非孤例。余中書的公子可以遙領散騎常侍,王家的子弟為何不能遙領江州刺史?若說江州是軍事重鎮,不可久懸,那散騎常侍職在規諫侍從,關乎天子耳目,是不是也不可久懸?」
他一字一句釘得余良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余中書方才說,王家既要又要,什麼好處都想占盡。臣不敢認。」
「臣只知道,朝廷用人,當以才德為先,以社稷為重。若是因為臣出身王家,便連留在京中多學幾日都是錯。那臣倒是想問一句,余中書今日這番慷慨激昂,是為了朝廷的綱紀,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余良的臉色鐵青,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竟找不到話頭。
王珏沒有否認遙領的事,甚至沒有為自己辯解,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把余家的兒子拉出來,然後反問了一句「是為了朝廷的綱紀,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這句話不偏不倚地捅進了最要命的地方。
若說是為了綱紀,那余家的兒子為何也在遙領?若說不是,那你今日這番發難,到底是為了什麼?
皇帝坐在御座上,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余良深吸了一口氣,「王公子好口才。」
「余中書,」王珏打斷了他,「晚輩還有話沒說完。」
余良冷冷地看著他。
「余中書今日這番苦心,晚輩記下。江州的事,晚輩也會記在心上。」
他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明年開春,臣自會赴任。臣不在京中的日子,還請余中書多保重。」
余良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著王珏那張從容不迫的臉,這個年輕人,比他的父親更可怕。
王盾是一把刀,明晃晃的,誰都知道它鋒利危險,所以會躲。
可王珏是一汪水。踩進去的時候,以為只是淺灘,等水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胸口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出不去了。
朝會散去,太極殿中的人流如退潮般湧向宮門。
直到王珏的身影拐過宮牆,消失在甬道盡頭,郗叡輕輕嘆口氣。
「可惜了。」
郗堅側頭看了兒子一眼。
郗叡放慢腳步,「王珏當真深不可測。今日余良有備而來,句句戳在要害。換了一般人,就算不被問住,也得手忙腳亂地辯解幾句。可他倒好,三言兩語就把余良的話堵了回去,還順手把余家的兒子也拉下了水。」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惋惜:「此人心性、手腕、膽識,都是一等一的。王家若是在他手裡,只怕日後榮耀更勝今朝。可惜……」
郗叡又嘆了口氣:「可惜妹妹不願意。否則,這位王家公子,還當真不錯。」
郗堅沉默一會兒,「是不錯。」
郗叡眼睛微微一亮。
「但是——」
「此人心機過於深沉。余良是什麼人?在朝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今日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堵得說不出話來。」
「那分明是算準了每一步,余良要說什麼,他早就知道;余良會怎麼反駁,他也早就想好了。甚至,他連余良的兒子會被牽扯進來、余良會怎麼下不來台,都算得清清楚楚。」
郗堅的聲音繼續著,「這樣的人,放在朝堂上,是棟樑之才,是國之重器。可放在家裡,放在你妹妹身邊——」
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郗叡也跟著停下來。
「你妹妹單純,」郗堅聲音忽然輕下去,「王珏太深。你妹妹若是嫁給他,只怕——」
「只怕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郗叡沉默。
他想到王珏在殿上說的那些話,想起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脊背便不由自主地發涼。
那樣的一個人,若是真心待一個人,自然是千好萬好;
可若是哪天不真心了呢?
郗堅重新邁開了步子,
「你妹妹這輩子,為父不求她嫁入高門,只求她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不用算計人,也不用被人算計,就夠了。」
「王珏再好,只要你妹妹不喜歡,我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