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檸不想要戚家的祖宗,
想去看看她的母親,
想讓她知道,現在的謝箏被養的很好,
也成長的很好,
她把謝箏教養的很成功,從來都不是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是個很好的人。
戚檸推開透明玻璃門,走進廚房,「需要我做什麼嗎?」
謝箏手裡的動作停住,她看向窗外,
母親才去世那年,她甚至都沒有錢去安葬,
戚家出於人道主義,安葬了母親。
後來,她都不敢回憶,甚至不敢去看望母親,
怕那樣骯髒墮落的她會讓她失望。
回國後,
她清明有偷偷去看過,墓碑很乾淨,墳堆也很乾淨,顯然有人定期清理,
是墓園的守墓人。
她也是後來才得知,戚檸有給守墓人錢,每年指定燒錢祭拜,
她從來沒有問過戚檸,也沒有主動提及,
畢竟多年前那場意外,是她們心底一直過不去的坎。
逝者如斯,她記得就好,
沒有必要強迫戚檸跟她一起記得。
戚檸從身後環住謝箏,把人抱緊,「謝箏,後天我們一起去看你母親,好不好?」
謝箏答應了,「嗯。」
戚檸眉眼都是笑意,「那老婆大人,需要我做什麼?」
「你把那些配菜都切了,需要做個沙拉。」
「冰箱裡的牛排可以拿出來解凍了。」
「我袖子要沾水了,你幫我卷一下,我手是髒的。」
「好。」
以前戚檸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幸福,只知道冷戰爭吵,還有錢權壓人的冷厲,可此刻,光影照進來的每一分每一秒,
空氣里充斥著她的香甜,
謝箏只需要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
她整個人似乎都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滿……
除夕那天上午,
冬日的暖陽灑下來,寒風簌簌,
車在墓園停下來。
戚檸把粉色毛絨絨的帽子戴在謝箏的腦袋上,生怕寒風吹到她的臉,
牽著她的手,從保安亭走過。
守墓人滿臉欣喜,「是大小姐來了。」
「王伯……」
王伯應聲立馬打開園門放行。
走在石板上的謝箏有些奇怪,「你們認識?」
「以前老宅的修剪花草的,辦了錯事,念及他家人生病給了一大筆錢,一直惦記我的人情。」
「往年,不敢見你母親,都是讓他代為祭拜。」
上午的陽光有點刺眼,
謝箏看著戚檸,
好像還是從前的她,骨子裡就有解決問題,跟承擔責任的能力。
肩膀很寬也很瘦弱,
很能扛事,偶爾脆弱。
走到最邊上最角落的那一塊,
就是謝箏母親的墳墓,上面有一張老舊的照片,
母親穿著白色綠碎花襯衫,短髮,模樣跟謝箏七分相像。
瘦瘦的臉頰,精緻的眉眼,
那時精緻的眉眼裡,有淺淺的疲憊,還有乾癟的肌膚,
長期營養不良跟打罵,讓那張臉,少了隨和,多了幾分恐懼,怯懦。
很像那時候,如驚弓之鳥的謝箏。
上面只刻了名字,
「謝文秀之墓。」
母親恰恰跟父親一個姓氏,
她是跟母親姓謝,不是跟謝偉茂姓謝。
記憶里的那張臉越來越模糊,
模糊到謝箏恐慌,
眼淚無徵兆砸下來,
戚檸有些心疼,「謝箏……」
「我沒事。」
戚檸緩緩跪在地上,
那一袋紙錢被攤開,火盆燃起火光。
「謝阿姨,我跟謝箏一起來看你了。」
灼灼火光映著謝箏滿臉淚光,愧疚疼痛,一瞬間全湧上來。
眼淚一顆顆砸在紙錢上,
火反而燒的更旺,
周遭狂風驟起。
戚檸把紙張攤開添進去,「很抱歉,這麼長時間才來看您。」
「當年的事,早就查清楚了,是戚正華的錯,不是您的錯。」
「謝阿姨,我愛謝箏,我們結婚了,不知道我能不能喊你母親……」
旁邊低垂的樹葉在輕輕顫動。
「不知道您能不能收到……」
「也不知道您會不會生氣,我們自作主張。」
「是戚家對不起您。」
「我知道,我是罪惡的開端,是您仇人的女兒。」
戚檸看著謝箏,
「我不想看謝箏一個人偷偷傷心,往後清明過節,我都會陪她一起祭拜。」
「如果實在不想看見我,我可以在墓園外等著。」
謝箏知道母親不會怪戚檸,可這一刻,母親死後還要看到仇人女兒的愧疚,讓她難受,
更愧疚,隨著時間的消弭,她在淡忘母親的樣子,
風起吹動火勢,越來越大。
灰燼的碎屑,被風捲起,像一個人形,在朝謝箏逼近。
捲動的風陣,足足維持十秒,
戚檸震驚的說不出話。
謝箏只感覺風拂過臉頰,像是有人在輕撫她的臉,更加洶湧磅礴的淚湧出。
她忍不住失聲痛哭。
她知道母親聽到她的聲音,
母親來看她了。
母親沒有生氣。
謝文秀,沒有生氣。
謝箏哭了很久,哭累了,靠在戚檸的肩上,
戚檸燒了很多東西,「戚正華已經入獄,害您的人都會得到報應。」
「母親,謝箏被您養的很好,很善良,也很漂亮,現在是市一院的副主任醫師。」
「以後,我會把她照顧的更好,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母親,您會同意嗎?」
會放心把人交給她嗎?
戚檸有很多話想問,過去須臾年,那張臉停留在滿是慈祥笑容的印象里,全然找不到其他有用的線索。
再也無人可問。
她們都沒有母親了,也無人指路。
紙錢燒完,戚檸朝墓碑磕了三個響頭。
一片綠葉飄飄蕩蕩,從頭頂,緩緩飛躍至她掌心。
戚檸不知道這是不是答案,
不知道會不會得到祝福,但她不會放手。
除夕夜,
謝箏一直都興致缺缺,
她窩在戚檸的懷裡說出擔憂,「我要是徹底不記得母親的樣子怎麼辦?」
戚檸把人抱緊,「不會的。」
「就算不記得,也是謝阿姨想讓你忘記,你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不入夢,是知道她過的好,自己也過的很好才對。
謝箏不信,窩在她懷裡,又想哭,「以前媽媽在的時候,總是對我很好,會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會記得我愛吃什麼,記得我的生日,放學回家會洗很多水果,都是她不捨得吃的。」
「被打的遍體鱗傷,也只會告訴我沒事。讓我好好讀書,長大可以去更遠的地方。」
「父親要打我,她會把我趕出家門,死死抵住門,不讓我進去。」
謝箏臉上的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拼命往下掉。
「後來日子好不容易好了點。」
母親卻去世了。
謝箏想把眼淚擦掉,卻怎麼都擦不乾淨。
戚檸心疼的要命,眼眶紅了一圈,把人抱在懷裡哄。
「謝箏,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過的更好,你做到了。」
是啊,她真的做到了。
謝箏鼓起嘴,想一口氣強忍住傷心,卻像只河豚。
戚檸沒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她一瞬泄氣,淚瞬間又涌了出來,
戚檸哄她,「好了小哭包,過年要開心一點。」
哼,她才不是哭包。
新年的鐘聲剛剛響起,
外面的炮竹聲此起彼伏,
戚檸收到監獄打來的電話,「是戚檸戚小姐嗎?」
「是我。」
「您的父親尿毒症晚期,器官衰竭,醫院已經下達病危通知,他提出想要見您一面……」
炮竹聲蓋住了耳邊的嗡鳴聲,
折磨了她們大半輩子的宿命噩夢,就要徹底隕落。
戚檸覺得,惡人惡報,應該高興。
「不見。」
電話掛斷後,
她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腦海中總浮現小時候。
她把樂高玩具拼出來的那一刻。
戚正華笑著誇獎她的樣子,那時戚正華春風得意風華正茂。
後來懂事時,坐在書房嚴厲教她人情世故的樣子,
再後來,指責她方案失誤,聲聲斥責,卻句句要害。
不可否認商業上,戚正華教會她很多,
做人,有些對,有些不對。
他忘記真誠才是人跟人之間交流最大的鴻溝。
他虛偽,
辦不到真誠。
不可否認,他給過她很多幫助成長,卻都有價碼,最後面目全非。
坐在一旁對謝箏都聽到了,也看見戚檸眼底的恍惚
「你要去一趟嗎?」
戚檸喉嚨滾了一下,「不去了。」
她下巴抵在她的腦袋上,香甜沁入肺腑,「那種人,有什麼好看的。」
窗外的鞭炮聲不絕於耳,炸的星空絢爛多彩。
她們又一起度過了一歲除夕。
謝箏過年有一周年假。
那兩天還是額外耍賴得來的,
打遊戲的時候,戚檸總是會失神。
吃飯的時候也走神。
這幾天她手機基本關機,覺得會有人來煩她,甚至道德綁架,索性誰的電話都不接,
可她不開心。
「戚檸,你的母親,還在戚家祖墳嗎?」
「我們什麼時候見她。」
「沒事,有機會再說。」
「你還在怨你母親嗎?」謝箏輕輕開口,
其實她們都是可憐人,沒得選。
「她矇騙自己,也矇騙我。」
「明明看到了真相,她不該怪你們。」
她如果好好活著,
即便她們不會在一起,她也不會因為誤會,那樣對待謝箏三年。
「他們畢竟為你付出過。」
「血緣親厚,你再厭惡,都不得不承認。」
「況且,你母親也是受害人。」
「戚檸,我們都別怨了。」
戚正華都要死了,
那些年的恩怨就該讓它散盡,
「活著的人安心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這樣說,確實對她母親不公平,
但當時她們都沒有選擇,
如果當時謝文秀不選那條路,謝箏連書都讀不下去,會放棄京市的大好前途。
她選了那條路,
謝箏也同樣痛苦煎熬。
一切不過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正月初二,
戚檸還是決定去監獄指定的醫院見戚正華一面。
她沒讓謝箏跟上來,
她不想讓謝箏看見他,更不想讓她當面承認她們之間的關係,
戚正華不配知道,
醫院重症監護室里,
戚正華臉色臃腫發黑,躺在白色被褥里,
滿頭白髮,滿臉皺褶,不過三年,已經枯老的像具朽木。
「有事就說。」
戚檸站在床前,沒什麼耐心。
戚正華努力揚起頭,似乎想要看清她的臉,
恰好逆著光,怎麼也看不清。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他聲音嘶啞,
前些年縱情聲色的後果,在這幾年盡數涌了上來,
胸口那堵氣,一直不肯消散。
「檸檸,你還在怨我。」
「不然?」
不然就應該找人把他撈出去。
不然就應該放任其他人來撈他,總會撈點有用的,
可這些通通都沒有,
他像是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一般,無人問津。
「當初我跟你母親……還是有一段恩愛時光的……」
可惜她太猜疑,太偏激……
戚檸不想聽,「別提她,我覺得噁心。」
真愛怎麼會出軌?
怎麼能接受跟另一個人做?她不能理解!
他明明虛偽又噁心。
害了所有人。
「戚氏在我手裡一切安好,人也見過了,身後事,我會為你置辦妥帖。」
戚檸不想浪費時間。
大概是人之將死,
戚正華努力朝門口看過去,「那個姑娘,找回了嗎?」
戚檸冷笑,「她早就回來了,您不是知道嗎?」
「我是說,你們在一起了嗎?」
戚正華像是不死心,發出最後的詢問。
戚檸笑了,笑容殘忍,「在一起了,去年就結婚了。」
戚正華微微閉眼,看到戚檸的背影,挺拔削瘦,一身西裝,利落高挑,透著矜貴,
是她教養的女兒。
「我也沒想過,你會為她……不惜要你父親的命……」
「您原本可以安穩的,偏偏要跟戚絮華合作,偏偏要算計謝箏。」
「您忘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退路。」
撐著戚正華最後一口氣,也徹底消散,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渾濁的眼睛久久失神。
他終究因為是他的女兒,處處留情了,
也終究後悔,
為什麼不能培養一個兒子,
兒子肯定會跟他上下一心,
生命的最後一刻,走馬觀燈一般,對妻子有過後悔。
但他自以為,這是他此生最大的敗筆。
夜幕降臨,
心跳監護儀逐漸成一條平行的直線,
在南灣別墅的戚檸,收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表情很平靜,
「知道了。」
她又公事公辦打出一個電話,通知火葬場去拉人,
不必跟她母親葬在一起,免的壞了風水,
隨意找個地方埋了就行。
又是兩天過去,
戚檸還是不接外界的電話,也不弔唁。
只是收到一堆文件,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一個人的照片。
說是相信她不會忘記,
還是找人查了謝箏母親的資料,
有謝箏母親剛進戚家的照片,還有身份證上的照片,都被列印出來。
「你不會怪我去調查母親吧。」
謝箏看到被做好的相冊,眼眶溫熱,
她那時還年幼,根本保存不下母親的照片,
「不會。」
「那老婆,給親嗎?」
謝箏坐在她腿上,很乖的應聲,「嗯。」
相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合上放在床頭柜上。
謝箏只覺得心臟被填滿。
空氣里只剩彼此的喘息聲。
那經年的坎坷跌宕,像是一場夢。
略過崢嶸,滿眼幸福。
全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