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剛漫過山脊,蘇嬌嬌就醒了。
她在苔蘚墊上翻了個身,四隻爪子朝天蹬了兩下,尾巴煩躁地拍打著墊子邊緣。
一股燥熱讓她整隻虎都不得安寧。
她站起來,走到洞口,對著晨風深吸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里,暫時壓下了那股說不清的躁動,可風一過,熱意又翻上來,比之前更甚。
蘇嬌嬌邁開步子,沿著領地邊界往北走。
她的爪墊踩在落葉上,每一步都陷得比平時更深,尾巴在身後大幅度地左右搖擺,尾尖不時抽過灌木枝葉,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她走到一棵粗壯的紅松旁,轉過身,尾巴翹得高高的,對準樹幹根部噴出一道標記。
噴完還不算完,她的後爪在樹皮上狠狠地刨了幾下,刨得樹皮碎屑四處飛濺。
做完這一切,她退後兩步,歪頭看了看那道標記。
不夠。
她又補了一道。
還不夠。
第三道標記蓋上去之後,整棵紅松根部都被她的氣味浸透了。
蘇嬌嬌這才滿意地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轉身繼續巡視。
她走走停停,一路標記過去。每一次標記都用盡全力,刨地都刨得泥土翻飛。
走到半坡那片灌木叢邊時,蘇嬌嬌停了下來。
她的耳朵朝前繃緊,鼻尖快速動著,是重樓的氣味。
蘇嬌嬌循著氣味往下走了幾十步,停在坡口那棵歪脖子紅松前。
樹幹上層層疊疊地覆蓋著重樓的標記,新的壓著舊的,從樹根一直蓋到齊腰高的位置。
從坡口往下看,整條邊界線上的樹幹都掛著重樓的爪痕和氣味標記,每隔幾棵樹就有一道,密密匝匝,連成一條看不見的防線。
蘇嬌嬌的尾巴在身後緩慢地擺了一下。
她繼續往前走。
每走一段,就能碰上一處重樓留下的標記。
那些標記層層疊疊,濃烈的雄虎氣味在整片領地的每一個角落瀰漫開來。
蘇嬌嬌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
她自己的標記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
兩隻虎的氣味在晨風裡交織、重疊,把整片領地染得透透的。
走到北面那道深溝邊界時,蘇嬌嬌對著溝邊的岩石補了一道標記。
後爪刨地的時候,碎石滾落深溝,在寂靜的林間發出清脆的迴響。
她站在岩石上,耳朵不停轉動。
溝對面靜悄悄的,那頭老雄虎的氣味都比上次淡了許多,已經快消失了。
蘇嬌嬌從岩石上跳下來,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道,一片落葉從頭頂飄下來,落在她鼻樑上。
她停住腳步,把那片落葉從鼻樑上抖下來,低頭嗅了嗅。
蘇嬌嬌用前爪按住那片楓葉,翻來覆去地撥弄了兩下,叼起來又放下。
玩夠了,她抬起頭,發現前面的岩石上還落著好幾片同樣紅亮的楓葉,再往前看,整條路都被落葉鋪滿了。
金黃、橘紅、深褐,層層疊疊地蓋在苔蘚和碎石上,爪墊踩上去沙沙作響。
蘇嬌嬌的耳朵彈了起來。
她追著落葉走了一路,抬起頭,發現前面有一棵巨大的岩石。
重樓正站在這塊岩石中央,耳朵朝前繃緊,金色瞳孔掃視著整片領地。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身上的毛吹得微微翻起,他抬頭看向遠方,尾巴在身後緩慢地擺動著。
蘇嬌嬌邁開步子,跳上岩石,她走到重樓面前,蓬鬆的尾巴在身後悠悠地擺動著。
經過重樓正前方的那一刻,她的尾巴尖往上一翹,輕輕勾過他的下巴。
那一下很快,像是走路時尾巴不經意的擺動。
勾完之後,她繼續往前走,步伐不緊不慢,連頭都沒有回。
重樓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的下巴上還殘留著她尾尖掠過的觸感,那觸感很輕,卻讓他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低下頭,目光追著她的身影。
蘇嬌嬌在岩石邊緣停下來,她沒有轉身,只是側過頭,側臉的輪廓在晨光里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的耳朵朝後轉了轉,尾巴在身後緩慢地擺動。
整片林子都安靜下來。
松針不再沙沙作響,灌木不再搖晃,連遠處溪流的水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暫停鍵。
重樓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克制的低吼,震得岩石上的碎石子都在微微發顫。
他的肌肉在皮毛下一塊一塊地繃緊又鬆開,繃緊又鬆開,金色瞳孔里映著她的身影。
蘇嬌嬌轉過身,直面著他。
她的金色瞳孔對上他的眼睛。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荷爾蒙氣息。
她的,他的。
這兩股氣味在寂靜的晨光里交織,松脂的清冽和落葉的腐甜被它們蓋過,只剩下最原始的信號在風中傳遞。
蘇嬌嬌往前走了一步。
重樓的前爪在岩石上抓出一道深痕。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
蘇嬌嬌抬起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重樓的下巴。
那個位置正是剛才她尾巴尖掠過的地方。
碰完之後,她轉身,尾巴在身後擺動,尾尖在空氣中畫出一道弧線。
她跳下岩石率先朝密林深處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金色皮毛在晨光里一閃一閃,黑色條紋隨著肩胛骨的起伏流動。
沒有再回頭。
身後傳來岩石掉落的聲響,那是重樓的爪尖從岩面上划過時帶起的碎石滾落聲。
緊接著,一聲咆哮從她背後傳來。
那聲咆哮被克製得變了形,卻依然震得落葉簌簌作響。
然後重樓也跳了下來,一步,一步,跟在她的身後。
蘇嬌嬌的耳朵轉了轉,捕獵到他每一步落地的聲響。
密林深處,樹冠層層疊疊地擋住了大半陽光,只在落葉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兩隻虎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樹影里。
山腳營地里,主監視器屏幕上的畫面已經切換到了密林邊緣的固定機位。
老王盯著屏幕,手指在保溫杯上敲了好幾下。
「他們這是......」
陳教授摘下眼鏡,慢慢擦拭著鏡片。
他的目光越過監視器,投向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透的山林,忽然自己導師說過的一句話,在山裡待久了就會明白,人只是記錄者,不是解釋者。
「老王,」他把眼鏡重新戴上,「安排一下,這段時間的無人機巡飛,繞開那片密林。」
老王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
「明白了。」
陳教授翻開記錄本,寫了短短短短一行字。
「萬物各有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