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衡並不熱衷於人際交往,大多時候他更喜歡獨處。
在遇上林疏放之前,他從沒想過和誰擁有一段能躺在同一張床上睡覺,甚至做愛的親密關係,尤其在他對血液味道異常敏感的情況下。
他做好了孤寡一生的準備。
然而世事難料。
天上突然掉了個林疏放下來。
這是在他得知他能聞見血液惡臭,並被折磨了足足二十六年後,第一次有人能緩解血液對他的影響。
世界之大,能容納所有不堪。
也能容納所有特別。
他不覺得這世上還有另外一個人的血液對他充滿致命吸引力,也不覺得還有另外一個人,能讓他在滿是惡臭的世界獲得喘息。
只是命運的饋贈大多標有價格。
他不確定自己要為此付出什麼代價,但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隔著一扇沒有關上的廚房門,郁衡的目光深沉而靜謐。
「你能吃一輩子的話,我沒意見。」
林疏放愣了愣:「什麼?」
男人看著他,像是猛獸在鎖定屬於自己的獵物:「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做飯就能把你拴在我身邊一輩子,那這筆買賣未免太划算。」
拴這個字眼並不好聽。
聽著像奴隸。
偏偏林疏放心跳得厲害。
就好像眼前這個男人,對他勢在必得,就仿佛他真的是什麼至寶,值得男人傾盡所有去換,去愛。
「你喜歡我嗎?」
郁衡反問:「這很重要?」
那就是不喜歡。
林疏放眼底閃過一瞬的失落,他雙手抱胸:「不喜歡我,還要包養我,還想上我,郁衡,你不覺得你很奇怪?」
郁衡:「奇怪嗎?」
林疏放:「不奇怪嗎?」
男人身姿挺拔,黑色碎發散落著,卻沒能遮住過分好看的眉眼。
他說:「我需要你。」
林疏放心跳空了一拍,他扯著唇,笑容看起來有點沒心沒肺:「有多需要?」
郁衡:「很需要。」
林疏放聳了聳肩:「沒感受到。」
男人沉默地看著他。
明明很安靜的模樣,可林疏放背後卻竄上一股涼意,就像他面前的不是人類,而是一頭即將破籠而出的野獸。
對危險的敏銳讓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男人察覺他的企圖,目光緩慢下移,最後落到青年那隻還沒完成後撤的右腳上。
他突地輕笑一聲:「你會感受到的。」
末了他又補上一句。
「很快。」
可能是莫名的勝負欲,林疏放收回那隻後撤的腳:「那我拭目以待。」
郁衡沒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剩下的不需要說,只需要做。
「給你買了新的牙刷和毛巾。」
「在哪裡?」
「外面浴室。」
林疏放抓了抓頭髮,轉身走回臥室:「行,那我先去洗個澡。」
他下床的時候沒穿鞋。
好在現在已經是五月份,外面降溫,屋裡的溫度倒是不低,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不覺得冰,只感受到舒服的涼意。
郁衡看著那截細瘦的腳踝,腦海里自動翻出扣著它將青年身上壓的光景,只一個閃回的畫面,欲望就開始叫囂。
林疏放很快又從臥室走出來:「沒找到牙刷和毛巾。」
男人喉結滾動,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沙啞:「在外面浴室。」
林疏放腳步一頓,半個身體從浴室探出來:「你感冒了?」
郁衡咳了咳:「沒有。」
林疏放沒有質疑一個醫生的打算,郁衡說沒有,他也就沒追問,直接進去洗澡了。
…………
林疏放泡了個澡。
出來時,飯也已經做好了。
聽到浴室開門的動靜,郁衡把兩碗麵條端出來:「準備吃……」
話在看到林疏放後頓住。
「怎麼了?」
青年頭髮半濕地攏在腦後,他本身就長得不差,現下沒了長劉海的遮擋,那張劍眉星目帥得非常直觀的臉,就這麼大大咧咧地暴露在了空氣里。
郁衡看著他:「你就這麼穿?」
林疏放肩上搭著那條男人新買給他的毛巾,聞言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穿著:「沒帶換洗衣服,借一件你的襯衫用用,不至於這么小氣吧?」
問題倒不是襯衫。
是林疏放就穿了這一件襯衫。
他身量比林疏放高,長袖襯衫在林疏放身上,長了一截,垂下來剛好能遮住屁股。
下面什麼都沒穿。
郁衡甚至懷疑林疏放掛了空擋。
他目光掃過那兩條筆直光溜溜的腿,很直白地問:「我能認為你是在勾引我嗎?」
林疏放回答得也很直白:「你這德行,我還用得著勾引嗎?」
郁衡把麵條放在桌上,回臥室拿了條薄毯,丟在青年身上:「衣服你要回去拿,還是我給你買新的。」
男人廚藝的確不錯,麵條不僅聞著香,賣相也一等一,大塊燉得軟爛的牛腩堆在碗裡,還有顆切開的滷蛋,邊上放了幾片燙熟的上海青做點綴。
林疏放早已飢腸轆轆。
聞著這味道,肚子頓時很給面子地叫了兩聲。
他也沒覺得尷尬,光著腳走進廚房,拿出兩雙筷子,遞給郁衡一雙,隨後坐下,將毛毯蓋在腿上,夾了兩塊肉就往嘴裡送。
然後再吃麵。
跟超市里買的那種掛麵不一樣,手擀麵口感勁道,一口下去,混著湯汁的香,好吃得舌頭都恨不得吞下去。
他咽下嘴裡的面,頭也沒抬:「不急,等吃完再談。」
郁衡拉開椅子坐下。
兩人都餓了,一時間誰也沒開口再說話,只剩下吸溜麵條的聲響——郁衡吃相斯文,就算是吃麵條,也優雅得要命,把麵條吸溜得直響這種事,他是做不出來的。
但他看著林疏放小狗似地,大口大口地吃麵,倒也不反感,反而有種詭異的滿足感。
可能這就是廚子被肯定後的愉悅?
林疏放吃得快,也略顯豪放,但並不粗魯,他先吃完了所有的肉,再是滷蛋,吃完麵條,搬起面碗喝了幾口湯,那兩根上海青自始至終都被留在碗裡。
可能是覺得不好看,他想了想,還是夾了起來。
郁衡觀察過林疏放的吃飯習慣,喜歡的往往最先吃完,最討厭的放在最後。
簡單點說,他喜歡吃肉。
最討厭吃青菜。
見林疏放夾起上海青,郁衡還有些意外,只是下一刻,意外就變成了果不其然。
林疏放根本沒吃。
而是轉手就把那兩根上海青送到了他碗裡。
偏偏始作俑者沒有一點心虛,而是冠冕堂皇地看著他,繼續喊餓:「郁衡,我還沒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