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問。」
林疏放嚼吧嚼吧,臉上一點意外的情緒都沒有,看起來很是淡定。
沒別的,他已經習慣了。
從認識賀時開始,他就覺得賀時這個人非常神奇,上到七八十歲的大爺阿奶,小到四歲兒童,他都能跟人家聊得熱火朝天,就是出門遇到陌生人,興致來了也能聊個幾分鐘。
最神奇的一點是,他的社牛還不是那種不分場合的撒歡強聊。
他很會拿捏分寸。
侃天侃地,卻知道度在哪兒,讓你感受到熱情的同時,還不會覺得他過界。
不過賀時很少會和人產生親密的肢體性接觸,尤其是剛認識不久的人。
林疏放看著趴在戚霽背上跟他爭奪甜瓜的摯友,心想賀時能這麼不顧場合地過界,戚霽得背大鍋。
就跟他說的一樣,賀時很會拿捏分寸,當然賀時自己沒這個覺悟,但他的潛意識非常敏感,會告訴他度在哪兒。
並幫他規避掉所有隱患。
這也是林疏放能接受他,跟他成為好朋友的原因。
但郁衡說戚霽情緒特別穩定。
說白了,情緒穩定的人,底線都不怎麼高,而且只要不踩到他的底線,他絕不會跟人冷臉或者翻臉。
距離郁衡推聯繫方式,滿打滿算也不過十幾天,就這短短十幾天,賀時就敢往他身上跳,跟他搶東西。
只能說他自作自受。
果不其然,幾個呼吸的時間,戚霽就從抗拒到接受,任由賀時搶走了他手上的甜瓜。
這對賀時來說就是個信號。
一個你可以繼續挑戰我底線的信號。
讓吧讓吧。
遲早讓到坑裡去。
「放啊!你什麼時候到的!」賀時看見院子裡的林疏放,瞬間從戚霽身上跳了下來,朝他快步走來。
「剛到一會兒。」
林疏放絲毫沒有要提醒賀時注意距離的意思。
沒那個必要。
上次他失戀醉酒被送回家,被谷玉蘭拍了照片,永久存下了這段黑歷史,到現在氣都還沒喘順呢。
再說了,一直擱心裡也不是個事兒,等他折騰罪魁禍首折騰夠了,他自己就會收手了。
而且看戚霽那個樣子,也不像是要跟賀時計較的樣子。
好吧。
其實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多,都難抵一個事實。
他就是站在賀時這邊。
誰讓賀時才是他最好的朋友呢。
「那你可真慢,我都到半小時了。」賀時掰了一半甜瓜遞給林疏放,看到他手上的黃瓜,又開始饞,「黃瓜哪來的?」
林疏放實話實說:「燕淮寧給的。」
賀時轉頭。
旁邊的燕淮寧遞給他一根:「菜園子裡摘的,吃嗎?」
賀時的注意力被燕淮寧的穿搭吸引:「你不會就穿這樣上的高速吧?」
老頭版寬鬆汗衫加短褲,腳上還踩著雙拖鞋,跟他平時人模狗樣的帥氣模樣比起來,確實大相逕庭。
也確實不適合開車。
燕淮寧站得歪歪垮垮,抬手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往下搬東西的人:「我穿這樣上高速怎麼了,他開車又不是我開車,我就是一件都不穿,也照樣能上高速。」
賀時沒說話,只對他比了個大拇指。
戚霽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拿了塊甜瓜,他掃了眼院子:「人都到齊了?」
燕淮寧:「早就齊了。」
戚霽:「郁衡呢?」
林疏放吃著甜瓜:「車裡睡著呢。」
戚霽:「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分分房間吧。」
「這還有什麼好分的,你給賀時管好就行了。」燕淮寧踩著拖鞋,抬手示意後面拿行李箱的人跟著他走,「秦何,跟上。」
秦何就是那個遊戲陪。
戚霽這個農莊開很多年了,原來的產權不在他名下,在他姐手裡。
四人組來玩過幾次。
後面戚霽初中畢業,他姐見他喜歡,就直接送他了。
這棟臨湖二層小屋,也是那時候建的,跟迷迭香一樣,四人組都留了一個房間。
但也就只有四個房間。
多的沒有。
這還是第一次,有除了四人組之外的人來,當然就跟燕淮寧說的一樣,房間分配的確也沒什麼好說的。
林疏放跟郁衡住。
秦何跟燕淮寧住。
戚霽只需要安排好單身前來的賀時就行。
小屋的房間分布是一樓一間,二樓三間,上下都有獨立衛浴。
戚霽站在一樓樓梯口,問燕淮寧:「你住霍臨川那屋還是你自己那屋?」
燕淮寧頭也不回地上了二樓:「再在我面前提他,小心我削你。」
戚霽沒把這話放心裡,他推開左手邊的房間,對林疏放道:「你跟郁衡住這屋。」
接著帶賀時上二樓:「你跟我睡。」
賀時:「?」
賀時數了一下:「樓上三間房一個客廳,燕淮寧跟他的遊戲陪一起睡,還剩下兩間房,為什麼我要跟你睡?」
戚霽看了眼走廊盡頭的房間:「多出來的那間是一個朋友的固定房間,不給別人住。」
賀時張了張嘴:「行吧。」
二樓的三間房,一間屬於戚霽自己,剩下兩間對門,分別是燕淮寧和霍臨川的。
兩人自幼相識,也是四人組的最早配置,直到霍臨川出國前,他倆都是密不可分的連體嬰。
就連來這裡度假,就算有各自的房間,燕淮寧最後也還是會跑到霍臨川的房間裡,跟霍臨川擠在一張床上睡。
想到兩人現在的情況,戚霽就一陣頭疼。
也不知道這兩人到底鬧了什麼矛盾,都快九年了,愣是還沒和好。
一問,誰都跟個鋸嘴葫蘆似的。
難不成還真打算老死不相往來?
…………
晚上安排了燒烤。
食材都是菜園子裡現摘的,新鮮的很。
戚霽還養了雞。
不過殺雞是個技術活,於是郁衡就這麼被強制叫醒了。
手裡被塞進一把菜刀時,他都還沒能完全掙脫困意和疲憊,就聽見燕淮寧說:「別睡了,趕緊起來殺雞。」
一陣風颳過。
清新的空氣湧入鼻腔,郁衡緩了幾秒,直到眼裡被清明占據。
他問:「雞呢?」
戚霽:「還在雞圈。」
郁衡歪了歪脖子,拿起菜刀指著他們:「五分鐘內我沒看到雞,我就讓你們當雞。」
好奇心爆棚已經抓了十分鐘雞的賀時發出咆哮聲:「我就說晚點再叫醒他!那雞跟成精了一樣,五分鐘怎麼可能抓得到!」
燕淮寧拍拍他肩膀:「別說了,為了不當雞,趕緊抓雞吧。」
可能是被郁衡最近帶的,林疏放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腦子一抽,插了句:「說雞不說吧。」
風再次吹過。
一眾人的目光,瞬間全都聚集了過來。
林疏放:「……」
林疏放仰頭看天,視死如歸地補完剩下的半句:「文明你我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
賀時率先發出爆笑,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一時間院子裡全是飄蕩的笑聲。
一分鐘後。
林疏放面無表情地拿起削好的竹籤:「還有四分鐘,四分鐘你們抓不到雞,我也要讓你們做雞,做一元一串的缽缽雞。」
「哈哈哈哈!」
又是一陣停不下來的爆笑。
郁衡往林疏放旁邊一站,一個拿菜刀,一個拿竹籤,襯著那沒有表情的臉,像極了即將大開殺戒的雨夜屠夫。
「你們還有三分鐘。」
「臥槽!」燕淮寧顧不上笑,推著賀時就往外走,「還笑!你個傻缺!一會兒就先串你!」
在場的對吃雞很在行。
抓雞就不行了。
包括戚霽這個養雞的在內,他平時吃雞,都是讓農莊那邊的廚子來抓,抓完直接給他料理乾淨再送過來。
幾個人在雞圈圍追堵截,搞得雞飛狗跳,咯咯聲不絕於耳。
郁衡和林疏放站在雞圈外觀賽。
郁衡更壞,還掐了個表,時不時地報一下時,解說一下現場。
「距離五分鐘的倒計時結束還有三十秒,到底是抓雞陣營獲得勝利,還是雞獲得勝利,讓我們拭目以待。」
「雞被圍住了!」
「雞想要從左側突圍!」
「戚霽選手企圖阻斷雞的退路!」
「不巧!賀時選手也是這麼想的!」
「危險!危險!戚霽選手和賀時選手要撞車了——」
話音落地,賀時就和戚霽撞了個正著。
兩人撞得頭暈眼花不說,被圍堵的雞還踩著兩人的身體,徹底逃之夭夭。
無情的爆笑再次席捲雞圈。
賀時因為比戚霽矮,鼻子直接撞上了戚霽的下巴,沒等他從暈眩里回神,一陣劇痛襲來,緊接著溫熱感和酸痛,嘩地一下就從鼻腔里,一起猛地涌了出來。
他摸了摸鼻子,果不其然一手的血。
「臥槽?」
戰鬥最後還是以抓雞陣營的失敗而告終,賀時被帶回去止血。
其他的人去洗澡。
戚霽給農莊的廚子打了電話,打算讓專業的人來干專業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抓雞這一趴的影響,燒烤開始後,一行人的眼睛就都盯在雞肉上了。
負責燒烤的是郁衡和戚霽。
燕淮寧倒是躍躍欲試。
然而郁衡直接一個大寫的拒絕:「霍臨川不在,真讓你上,那些反人類的東西,在座的各位誰敢吃?」
他看向戚霽:「你敢吃嗎?」
戚霽擺手:「饒過我,謝謝。」
郁衡又看向林疏放:「你敢吃嗎?」
林疏放跟他們不是從小到大的玩伴,也不知道霍臨川到底是誰,他也沒嘗過燕淮寧的燒烤,但這種時候吧……
不能細說,只能意會。
所以他看著郁衡:「那我是該敢吃呢,還是該不敢吃呢?」
郁衡一錘定音:「不敢吃。」
林疏放從善如流:「行,那我不敢吃。」
賀時沒等郁衡點到自己,直接道:「我是個很合群的人,我不想被孤立,所以我也不敢吃。」
郁衡直接忽視了秦何,攤手:「看吧,大家都不敢吃。」
「他媽……你他媽的……」燕淮寧被氣的臉都紅了,「你跟戚霽他媽串通好的吧,一個兩個都在我跟前提那傻逼,還質疑我的烤肉技術?」
不等郁衡說話,一道聲音突地插了進來。
「我敢吃。」
盯著所有人的目光,秦何站出來,對著燕淮寧露出個笑:「燕哥,我敢吃,所以你要是想烤就烤吧,我會全部吃完的。」
現場一片寂靜。
只剩木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爆破聲。
郁衡掃了眼秦何,眼神冷漠,更沒有搭他的話,只對燕淮寧道:「沒跟戚霽他媽串通,他媽剛飛去國外看展,我上哪兒跟她串通?」
林疏放有點想笑。
但他憋住了。
燕淮寧愣了愣,自己先笑了出來:「你他媽無不無聊!我問的那是戚霽他媽嗎!」
郁衡翻著烤架上的雞肉:「你問我跟戚霽,那我倆就是有感而發,你行行好,別送我們大晚上的去醫院洗胃。」
「你……」燕淮寧張張嘴,最後還是妥協了,「行,你倆烤,你倆烤,我不插手,我就管吃,總行了吧!」
戚霽豎起大拇指:「明智之舉。」
燕淮寧:「……」
燕淮寧都氣笑了。
被忽視的秦何咬了咬唇,看向郁衡的目光帶上了一絲怨恨。
雞肉很快烤好,燕淮寧打算化悲憤為食量,然而沒等他伸手,郁衡一把拿起了雞肉串,直接讓他撲了個空。
燕淮寧:「?」
「你別急,誰先吃,我自有人選。」說著郁衡把雞肉串遞到林疏放面前,「吃吧。」
「老子打死你個秀恩愛的狗!」
見燕淮寧要抄起屁股底下的小板凳,林疏放趕緊把那一把雞肉串遞過去:「你先選!」
燕淮寧:「……」
燕淮寧看看那把雞肉串,又看看林疏放,最後也沒拿:「我跟你說,姓郁的他笑的好看,心裡黢黑,你千萬別著了他的道!」
郁衡敲敲鐵盤:「告你誹謗啊。」
小插曲就這麼過去。
秦何把一切看在眼裡,直接就守在了燒烤架邊上,等戚霽烤好,就迅速給燕淮寧拿了過去:「燕哥,你吃吧。」
整個燒烤過程,他自己沒吃兩口,倒是一直在來來回回地給燕淮寧拿吃的。
夜風微涼。
燕淮寧喝了不少酒,他靠在小躺椅上,眼神有些迷濛。
秦何拿著一把剛烤好的串,湊過來小聲問他:「燕哥,你還吃嗎,還有呢。」
小院裡只有昏黃的燈。
眼前人的面孔被光線模糊,那張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臉上,全是明晃晃的偏愛。
「我幫你藏著呢,不給他們……」
恍然間,他仿佛聽到了故人的聲音。
「小河……」
燕淮寧伸手攏住眼前這張臉,耳邊好像有引擎聲由遠至近。
但他什麼都聽不真切了。
秦何以為他是在叫自己,心裡湧起一陣狂喜。
他喉嚨滾動,緩緩傾身,然而離那張唇不到半寸的距離,肩膀突地被人按住。
緊接著他整個人就被掀了開來。
踉蹌著連退數步後,秦何還是摔在了地上,他怒氣沖沖地抬頭,質問還在喉嚨里,就先被一雙宛如死海的眼震懾住。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垃圾,聲音更是冷得像冰。
「你剛才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