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意外總是先一步到來。
溫子恆被禁足的第二日晚,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家中。
消息傳到攝政王府時,溫書言正靠在軟榻上看書。
碧桃端著茶點進來,臉色白得嚇人:「王妃……溫家出事了。溫二公子……沒了。」
溫書言身體一頓,「什麼時候的事?」
「就、就是昨夜。說是被人發現的時候,身子都僵了。」碧桃聲音發顫,「柳夫人當場就瘋了,又哭又笑,抱著二公子不撒手,誰靠近就咬誰。溫老爺……溫老爺昏過去兩回了。」
溫書言把書合上,閉了閉眼,怎麼會這麼突然。
但更麻煩的事還在後頭。
溫子恆前不久剛被攝政王下令撤銷官職,和柳夫人一起被堵上嘴從攝政王府扔了出去,滿京城的人都看見了。
這兩人前腳得罪了攝政王,後腳就出了事,換作誰,都會把這件事的帳算到衛君臨頭上。
連溫書言都忍不住懷疑了一下,難道真的是衛君臨乾的?
念頭剛冒出來,又被自己否定。
不可能,衛君臨沒有這麼做的道理。
氣已經出完了,人也已經罰了,何必還要殺人?
衛君臨行事向來雷厲風行,但從不濫殺。若是他殺的,他會光明正大地下令斬首,絕不會用這種暗夜行兇、見不得光的手段。
可不是衛君臨,又會是誰?
————
這事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溫子恆雖只是個被撤了職的貢士,但他和柳夫人終究是朝廷命官的家眷。
雖然溫守誠才八品,卻也是正經的朝廷典儀,如今兒子橫死,夫人瘋癲。
事傳了出去,滿朝譁然。
第二日早朝,彈劾的摺子便像雪片一樣飛上了金殿。
「陛下!溫家母子前日剛被攝政王當眾折辱,昨夜便遭此橫禍,此事絕非巧合!攝政王仗勢欺人、公報私仇,此等行徑若不加約束,滿朝文武人人自危!」
「臣附議!攝政王近半年來行事愈發專橫,動輒撤職查辦,如今更是連朝廷命官的家眷都不放過——」
「請陛下聖斷!」
出列的都是太后一黨的官員,還有幾個素來與衛君臨不對付的御史。
他們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將金殿攪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衛君臨站在丹陛之下最前列的位置,蟒袍玉帶,眉目冷峻。
面對這群人的聲討,他頭都沒回,依舊身姿如松,紋絲不動。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兩條腿懸在半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怯生生地看向衛君臨,稚嫩的聲音在金殿上迴蕩:
「攝政王,你真的做了嗎?」
衛君臨抬起眼,對上小皇帝那雙清澈的、還不太明白朝堂險惡的眼睛,聲音平靜:「臣沒有。」
小皇帝明顯鬆了口氣。
他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威嚴的模樣:「攝政王說沒有,那便是沒有。諸位愛卿不必再……」
「陛下!」太后的父親承恩侯趙崇明出列,聲音壓過了小皇帝的話頭。
「此事關乎朝廷命官家眷的性命,關乎大雍律法的威嚴,豈能憑攝政王一句『沒有』便草草了之?臣以為,當交由三法司徹查,還溫家一個公道,也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
這話冠冕堂皇,實際上是借題發揮。
三法司中,刑部尚書是趙家的人,若此案交到他們手上,不管查出什麼結果,都會變成攻擊衛君臨的武器。
衛君臨這邊的人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立刻出列反駁。
你來我往,引經據典,朝堂上的火藥味越來越濃。
衛君臨終於開口:「此案自有大理寺依律查辦,諸位急什麼?」
「再者,臣若殺人,不必這麼大費周章。」
這話說的狂,卻無人能反駁。
是啊,攝政王要殺人,有一千種乃至上萬種法子,何必選這一條最險的呢?
局面暫且被穩住了。
但眾人都明白,這只是暫時的。
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攪在一起,朝中不滿衛君臨的勢力越來越多,像暗流在冰面下涌動,隨時可能將整塊冰面衝垮。
衛君臨也在思索對策,這樣下去,怕是撐不到小皇帝長大了……
一旦自己的權力被蠶食,太后和趙家便會把持朝政,這群吸血的蠹蟲專權,對本就風雨飄搖的大雍來說,絕不是件好事。
————
書房的燈亮到深夜,衛君臨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裴渡呈上來的密報。
大理寺的仵作驗過溫子恆的屍身,致命傷在咽喉,一刀斃命,乾淨利落,絕非尋常江湖匪類所為。
「趙家那邊如何?」
裴渡垂手立在案前:「一直派人盯著,沒有異動。溫家出事那夜,承恩侯府上連只多餘的蒼蠅都沒飛出去。不是趙家的人幹的。屬下無能,查不出兇手的來歷。」
衛君臨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沉默片刻:「繼續查。」
裴渡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領命而去,他站在原地,斟酌著措辭。
良久,才下定決心,艱難開口:「王爺……會不會是王妃?」
他們王妃,目前身份未知,保不起是他做的。
儘管這不是一個侍衛該管的事,但他怕王爺被枕邊人蒙蔽了雙眼,到頭來傷得更深。
衛君臨淡淡地看了裴渡一眼,「不會,夫人沒有機會。」
裴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希望自家王爺不是在包庇……
排除趙家,排除溫書言,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後,只剩下一個答案。
那個在暗處攪弄風雲、從不參與朝廷鬥爭卻偏偏選在此時出手的勢力——暗閣。
衛君臨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暗閣為什麼要殺溫子恆?
溫子恆只是一個被撤了職的貢士,柳夫人更是無關緊要,殺了他們對暗閣有什麼好處?
衛君臨一時想不出答案。
同一片夜色下,溫書言也醒著。
他的推斷同樣指向暗閣。
可是他不明白,閣主這樣做,對他的任務沒有半分助力,對秘寶地圖更是毫無幫助。
殺溫子恆只會導致一個後果,把衛君臨推向風口浪尖。
這就是閣主想要的嗎?
讓衛君臨腹背受敵,讓朝中反對他的勢力越來越多,讓他疲於應付,讓他無暇他顧……
溫書言的手指攥緊了被角,心中不安越來越大。
暗閣可能和朝廷黨派有牽扯了。
不是簡單的交易,不是收錢辦事,而是更深層的、利益權力上的牽扯。
這種牽扯,對衛君臨很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