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子恆的死只是個開始,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地來。
江東沿海一帶,倭寇橫行。
往年倭寇多在夏秋兩季侵擾,搶完便走,今年不知為何竟滯留不去。
他們仗著熟悉了岸上的水路和村落,不僅搶掠漁船糧倉,甚至開始屠戮沿海村莊。一整個村子,男女老幼,一夜之間便被屠得乾乾淨淨。僥倖活下來的人拖家帶口往內陸逃,沿途到處是倒斃的屍首,連收屍的人都找不到。
地方官員畏敵如虎,只敢躲在縣城裡閉門不出。
遞上去的軍情急報,用的全是「賊勢浩大、官軍力寡」之類推諉的言辭,字字句句都在為自己開脫,全然沒有主動剿寇的打算。
百姓民不聊生,流民湧入鄰近州府,餓殍遍野。
衛君臨看完軍報,當場將浙江巡撫的摺子摔在案上。
「一群廢物。」
那小皇帝極少見皇叔如此生氣,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躲在奏章堆後面偷眼看他。
衛君臨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才平復心情,重新攤開那份軍報,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字字力透紙背:
「限令沿海各衛所立即出兵剿寇,若有再以『賊勢浩大』為辭推諉者,就地革職,押京問審。」
寫完這行字,他將筆擱下,撐著額頭,閉目良久。
小皇帝小聲喚了一句「皇叔」,衛君臨才睜開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無事」,便繼續去批下一本摺子。
秋獵也在眼前。
按祖制,每年入冬前,皇帝要率文武百官行秋獮之禮,意在整飭軍備、震懾四方。
這本是禮部的差事,可小皇帝年幼,太后又對軍務一竅不通,所有的儀程安排、行宮調度、隨行官員名冊、圍場布防,從大到小,全都壓到了衛君臨一個人頭上。
加上朝廷的紛爭、太后的暗箭、地方官員的陽奉陰違,大大小小的事像一座座山一樣壓下來。
溫書言都替衛君臨發愁。
他每日看著衛君臨天不亮便起,在朝堂上面對太后一黨的夾槍帶棒,下了朝還要去御書房教小皇帝課業,回到王府便對著半人高的摺子批到深夜。
有時候批著批著便靠在椅背上闔了眼,手中還虛握著筆,不過片刻又睜開,灌一口冷茶,繼續拿起下一本。
眼下的青影一日比一日深,眉眼幾乎再沒有舒展過。
可衛君臨從來沒有埋怨過半個字,連一聲「累」都不喊,更別提把怒氣撒到旁人身上。
尤其是和溫書言在一起的時候,依舊十足地溫柔體貼。
那日溫書言想陪在衛君臨身邊,索性搬了椅子在旁邊幫忙研墨,結果坐了沒一會腿便麻了,衛君臨心疼地不行,抱著人回床上揉了好久。
溫書言每每和衛君臨在一起,甚至感受不到這人身上正背負著巨大的壓力。
不禁感嘆,這個攝政王,就該衛君臨來當。
換了這滿朝文武任何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都撐不過一個月。
————
這一夜,衛君臨回來得比平時更晚。
他在淨房洗漱過,換了寢衣,走到床邊時更是放輕了腳步,怕吵醒夢中的人。
帳子裡是暗的,只有一縷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枕邊。
衛君臨掀開被子,正要躺下,腰間便纏上一雙手。
溫書言從背後環住,臉貼在他後背上,軟軟道:「君臨……」
衛君臨轉過身,將人撈進懷裡,垂眸看他。
月光下,溫書言的睫毛微微顫著,眼睛半睜半閉,顯然撐了很久都沒有睡。衛君臨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沒有發燒,這才鬆了口氣。
「言言做噩夢了嗎?怎麼沒睡著。」
溫書言搖搖頭,將臉貼在衛君臨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這個人扛著整座江山,刀槍劍雨一個人擋,朝堂暗箭一個人接,累到靠在椅子上才能闔眼片刻,卻從不在他面前流露半分疲倦。
「夫君最近好辛苦。」他輕聲說。
衛君臨微微一怔,輕輕笑了。
原來自家夫人心疼自己心疼得都沒睡著覺,太可愛了。
他拍了拍溫書言的後背,溫聲道:「不辛苦。身為臣子,應盡分內之事。」
說完又低下頭,親了親溫書言的鼻尖,語氣又放柔了幾分,「只是委屈為夫的言言。為夫這些日子早出晚歸,都沒有時間陪你。」
溫書言趴在他懷裡,將臉埋進衛君臨的衣襟,嗅著那股熟悉的松墨香氣,搖搖頭:
「我不用你陪,我只想讓你別那麼累。」
衛君臨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將人抱緊了些,手指穿過溫書言微涼的髮絲,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
這種被人放在心尖上記掛的感覺,比任何靈丹妙藥都管用。
兩人就這麼在黑暗裡抱了一會兒。
衛君臨玩著溫書言的指尖,忽然道:「秋獵,言言也去吧。」
「我?」溫書言抬起頭,睜大眼睛,有點意外,「我可以嗎?但我什麼都不會啊……」
「怕什麼?有為夫跟著你呢。」衛君臨低下頭,去啄他的唇瓣,「言言可以騎馬,射箭。」
「哪怕只是去散步看看風景,也是好的。」
衛君臨一直記著,他的言言因為體弱,被困於別院,沒逛過京城,沒參加過秋獵,什麼都沒有見過。
那些尋常世家公子從小玩到大的東西,溫書言一樣都沒有體驗過。
他希望他的愛人也可以擁有那些。
所以他要把溫書言錯過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補給他。
聽他這麼說,溫書言光是想想和衛君臨一起騎馬射箭的場景,便控制不住地彎起嘴角:
「那好呀。」
看著自家夫人漂亮的眉眼,衛君臨心裡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填滿了。
他忍不住又低頭在溫書言唇上啄了一下,然後將人攏進懷裡,輕拍著他的後背,閉上了眼。
「夫人晚安。」
窗外夜色正濃,冬風嗚咽著從窗縫裡擠進來,將紗帳吹得微微拂動。
溫書言窩在衛君臨溫暖的懷抱里,聽著那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也慢慢闔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