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言在房中休養了兩日,第三日身子總算鬆快了些,雖仍有些乏力,至少不再酸疼昏沉。
他沒閒著,起身去了營醫帳,戰事膠著,傷兵一撥撥地送下來,醫士們忙得腳不沾地,他便幫著熬藥、遞繃帶、搭把手。
營醫帳里藥氣濃重,溫書言低頭篩著藥渣,耳邊忽然灌進一陣嘈雜。
他抬眸望去,不遠處的城道上烏泱泱擠滿了人,喧嚷聲浪一般涌過來。
「快走快走,晚了就搶不到了!」
「嘿嘿,這年頭施粥還能撈著肉,真是賺大發了!」
一傳十,十傳百,整條街巷轉眼便堆滿了人。
推搡的、踮腳的、舉著碗往前擠的,亂作一團。
真正餓得走不動路的,反倒被擠在外圍,連粥桶的邊都摸不著。
溫書言微微蹙眉。
施粥本是善舉,可粥里放肉,這手筆未免太大了些。
他還沒來得及深想,便被醫士叫回了帳內,一忙便是半日。
再出來時,街上已經全亂了。
人群扭打在一起,碗碎了一地,粥桶被推翻,白花花的米粥和碎肉糊在青石板上。
遠遠的,一個衣飾精緻的小公子被侍衛護在中間,滿臉不耐煩地皺著眉,嘴裡嘟噥著什麼,像是嫌這腌臢場面污了他的眼。
裴渡領著侍衛趕到,將場面穩住,驅散了圍觀的人群,安置了受傷的百姓,那錦衣公子也被侍衛簇擁著離開了。
溫書言見沒什麼事了,便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房內很安靜。
衛君臨去了江州還沒回來,屋裡少了一個人的氣息,便顯得有些空曠。
溫書言獨自靠在榻邊坐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偷偷從衣架上取下衛君臨留下的一件玄色大氅,披在自己肩上。
衣料上還殘留著那人身上慣常的松墨香氣,微苦的,冷冽的,又隱隱透著一絲暖意。
他把臉埋進衣領里,閉了閉眼。
只是兩日不見,便想得厲害。
自己真的…越來越喜歡這個人了。
溫書言知道,放任自己沉淪這段感情,等到抽身的那一天,會疼得撕心裂肺。
可是,控制不住啊。
他把大氅裹得更緊了些,像是在替即將到來的離別預支溫暖。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嘈雜。
「你放開我!裴渡,你膽子大了,現在連我都敢攔了?」
聲音很年輕,帶著一股被慣壞了的驕縱。
「公子,您擅自來灣洲,若是讓王爺知道……」
「他知道了能拿我怎樣?」那人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有恃無恐,「倒是你,敢這麼對我,我回頭就讓我哥打你二十大板,你信不信?」
溫書言推門出去,正看見裴渡鬆開那少年的手腕,面露難色。
「公子,這是王爺的院子,您不能進。屬下給您安排其他房間……」
衛楚鈺一下子火氣就上來了。
他跟他哥什麼關係?
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衛君臨的屋子他還進不得了?
他抬腳就要踹上去,卻聽一道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
「你們……」
溫書言從廊下走出來,不動聲色地打量了衛楚鈺一眼。
原來今日施粥施得一團亂的小公子,就是他。
衛君臨有個弟弟,溫書言是知道的。
暗閣的卷宗里提過幾筆,衛家幼子衛楚鈺,自幼留在父母封地上養著,沒跟衛君臨進京。
卷宗里著墨不多,只說闔家寵愛,餘事平平。
溫書言當時沒多在意,一個被留在封地的閒散公子,影響不了大局。
現在一見,雖是眉目清秀、衣著不凡,可那股盛氣凌人的勁兒,讓人很不舒服。
怎麼看也不像是衛君臨的弟弟。
「你誰啊?」衛楚鈺見有人從衛君臨院子裡出來,還是個相貌極出挑的年輕男子,眼睛立刻眯了起來。
「你為什麼在王爺的院子裡?見到本公子為什麼不行禮?你懂不懂規矩?」
一連串尖銳的質問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溫書言脾氣再好,也不禁微微蹙眉。
旁邊的裴渡一張臉苦得能擰出汁來,一邊是王爺驕縱的親弟弟,一邊是正兒八經的王妃。
他想幫王妃說話,可王妃現在的身份是幕僚。
若是讓這位小祖宗知道真相,這秘密也就不用守了。
裴渡絞盡腦汁,正琢磨著怎麼才能不讓王妃受委屈。
溫書言把話接過來,朝衛楚鈺拱了拱手,語氣溫和,不卑不亢:「見過二公子。在下余衍,是王爺身邊的近身幕僚。」
「近身幕僚?」衛楚鈺走近幾步,目光上上下下地將溫書言颳了一遍。
這人穿得素淨,身形清瘦,面容卻好得不像話。
衛楚鈺心裡無端生出幾分不舒服,可仔細打量,這人神色坦然,毫無心虛遮掩之意,又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他哼了一聲,收回目光,朝裴渡微微頷首,語氣是理所當然的吩咐:「今晚我要住這兒。你去,給我鋪床。」
「二公子,這裡沒有多餘的房間了。」裴渡硬著頭皮道,「屬下給您另尋住處……」
「這麼大一個院子,你告訴我沒有多餘房間?」衛楚鈺簡直氣笑了,「你騙誰呢?」
他說著就要往裡闖,「若是我找到了空屋子,你自己滾去領罰!」
「二公子。」
溫書言側身,不疾不徐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院子看著大,實則除了王爺的正房與書房,其餘屋子都騰作了軍報庫房,堆滿了文書卷宗,連張像樣的床都擱不下。」
「裴渡也並非有意怠慢,實是軍中有軍中的規矩,還請二公子體諒。」
話說得周全,讓人挑不出刺來。
衛楚鈺擰著眉聽完,竟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那行吧。」他撇了撇嘴,到底退了一步,「你去給我找個像樣的房間,差了我可不依。」
他轉身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瞪了裴渡一眼:「等我哥回來了再收拾你。」
「還不帶路?」
「是,是,二公子這邊請。」
裴渡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溫書言一眼,連忙引著人走了。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溫書言回到房中,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個衛楚鈺,不太好應付。
他不是那種城府深沉、暗藏殺機的危險人物,恰恰相反,他太淺了,淺得藏不住心思,什麼情緒都往臉上寫。
可正是這種人最難纏。
他沒有分寸,不講規矩,仗著衛君臨的縱容肆無忌憚。
他敢對裴渡頤指氣使,說明他知道衛君臨不會為這種事罰他。
或者說,他篤定了衛君臨不會真的對他生氣。
溫書言揉了揉額角。
等衛君臨回來吧,看看他對這個弟弟到底是什麼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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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溫書言剛起身,尚未緩過神,房門便被人一把推開。
衛楚鈺大步走進來,「啪」一聲將手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叮噹響。
「你不過是個幕僚,憑什麼住在這院子裡?」
溫書言被這動靜震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閉了閉眼,才耐著性子解釋。
「二公子,王爺每日有大量文書軍報需要謄抄、批註、發送,在下住在這院裡,不必來回奔波,方便許多,也免得耽誤軍務。」
衛楚鈺歪著頭想了想,竟覺得這個解釋沒什麼毛病,又被溫書言說服了。
他哥確實是個政務狂,弄個幕僚就近使喚也說得通。
「行吧。」他大度地表示接受,隨即又朝溫書言揚了揚下巴,「本公子初來灣洲,哪兒都沒去過。你今天不用幹活了,陪我出去轉轉。」
溫書言:「……」
他實在不太能理解,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昨天才第一次見面,話都沒說上幾句,今天怎麼就要他作陪?
「怎麼,怕我哥罰你?」衛楚鈺見他不動,聳了聳肩,不以為然。
「放心,有我在,他不會拿你怎麼樣的。你今天把我伺候好了,回頭少不了你的賞賜。」
嘖。
這個衛楚鈺,真是自大的讓人討厭。
溫書言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冷意,問他。
「……二公子想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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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楚鈺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雖然前期出現十分雷人,大家不要看到就棄,後面會解釋噠~哭哭球球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