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該不出事,那天,寧四被老太太收拾完以後,罵罵咧咧進了家門。
習慣性的,衝著娘幾個,又發了一通脾氣。
罵完還不解氣,又讓大丫去村里賒了一斤酒,就著月娥用鐵勺子在灶膛里煎的一個雞蛋,邊罵邊喝了起來。
酒上桌,雞蛋也煎好。
一抬手拿酒盅子,手傳來鑽心的痛,疼得他呲牙咧嘴。
「哎呦!疼死老子了,這死老太太,我操他祖宗!」
一聽老太太,月娥屏住呼吸,仔細聽著。
「媽的,上輩子絕對是仇家,怎麼遇到這個喪門星。」
寧四喝酒有個毛病,罵著人,還必須有人陪著。
為此,他沒少請方先生等酒肉朋友,搭著酒,只需要他們應和著,陪他一起罵罵人,心就舒服很多。
而現在,媳婦連個屁都不放,心裡的火氣,「蹭」地一下,又上來了。
「媽的,老子說話,為啥不搭言語。」
「你也沒讓我說呀!」
「晦氣的玩意,你老爺們在外面挨打,連句關心的話都沒有,真是啞巴揍的。」
「我也不知道你挨誰欺負了,誰敢打你呀!」
月娥壯著膽子說了一句。
「還不是那黑寡婦乾娘,總是和我過不去。」
「春香乾娘來了?」
月娥一聽,頓時來了興趣。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有半年沒聽見老太太的消息。
兩家雖然一個村子,一個村東頭,一個村西頭,距離不近。
再加上兩家女人有隔閡,見面都彼此躲著走。
這段時間,一直沒老太太的消息。
「別他媽和我提這個名字,要不是因為她,我的腿也不至於瘸。」
一想到自己這隻瘸腿,寧四的恨意布滿了雙眼。
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那天夜晚的情景。
那雙鉗子一樣的手,還有那低沉的怒喊,對了,那雙眼睛……
寧四突然看著月娥,順手拿起一件小虎的褂子。
「過來!」
「幹啥?」
月娥好像看到了丈夫眼裡的殺氣,聲音有些發顫。
每次喝完酒,寧四總找茬,輕則破口大罵,重則伸手就打。
她怕怕的了。
「讓你過來就過來,哪那麼多事。」
月娥只好照做,乖乖走到寧四跟前。
寧四拿起褂子,放在月娥臉上比劃著名,然後圍起來,讓她只露出兩隻眼睛。
「對,絕對是這老太婆乾的,沒錯,這樣一蒙,那雙眼睛就是她……」
寧四自言自語磨叨著,月娥也不敢多問。
撂下月娥,寧四又喝了幾盅。
越喝越興奮。
「不行,一個大老爺們,讓個死老娘子欺負,這個窩囊氣不能這麼受著。」
「那你還想怎樣?」
月娥忍不住搭了一句。
「我要讓她進大獄,你信不信?」
寧四惡狠狠地說道。
也許人喝了酒,喜歡把心裡話倒出來,寧四就是這樣的人。
「聽方先生說,咱們這裡有可能隱藏著一個女土匪頭子,說不定就是她。」
「不可能,一個老太太,沒有那麼大本領。」
月娥想起老太太那慈眉善目的樣子,連忙否定。
「你他媽懂個屁,要知道,越狡猾的壞人,隱藏得越深。」
「今天她和我交手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和那晚上開槍打我的蒙面人一樣的身手,沒錯,一定是她。」
「你想怎樣?」
月娥有些緊張,眼睛看著眼露凶光的丈夫。
「對,我現在就去縣裡,報告公安局,最起碼,我相信,她那包袱里,准有傢伙事。」
寧四忍不住嘿嘿笑了幾聲。
「嘿嘿,即使查不出什麼來,私藏槍枝也夠她蹲幾年。」
說完,酒也不喝了,薅起屁股下了地。
我得去鄉公所,借輛洋車子,趕緊去公安局,晚了,這老太婆再跑了。
想到這,寧四一溜煙跑出了家門。
月娥麻木的臉,抽搐了一下。
這個缺德寧四,又開始了整人那一套。
當年,老根如果不是他告密,也不至於在省城被抓,在大牢里待了半年多。
她的心裡五味雜陳,陳老太太可是小虎的救命恩人,那麼好的老太太,怎麼可能是土匪。
剛才寧四罵街的時候,自己真想把老太太救小虎的事,告訴他。
但一想到,如果知道當時那麼危險,還不得給自己罵個死。
當時就說磕了一下,還挨了好幾拳呢。
另外再說給錢的事,得馬上搜出來買酒喝。
她還想把錢還給老太太,這錢更不能動。
這麼好的人,千萬不能出事。
月娥急得活也干不下去了。
怎麼把這消息告訴老太太,這眼看天就要黑了。
思前想後,她只好豁出去了。
去春香家,直接告訴老太太。
這些年,對於月娥來說,不恨春香,是不可能的。
特別是前兩年,寧四每天被她迷糊的,都忘了有這個家。
外頭一有人,回來懶得看媳婦,那窩囊氣受的,現在想起來,她都想哭。
唉!以前的事,越想越委屈。
但一想到老太太的恩情,氣消了不少。
還是以大局為重吧!為了兒子的救命恩人,那些事算得了什麼。
想到這些,月娥的腳步快了不少。
一到春香家門口,大門正關著呢。
輕輕推了推,門開了,她也顧不了那麼多,直接走了進去。
「家有人嗎?」
此時,家裡只有春香,在炕上忙著針線活。
乾娘只要一來,清如都不著自己的邊,這不,又讓外婆領著去買什麼東西了。
一聽院子裡有人說話,春香從窗戶紙洞往外一看,立刻警覺起來。
她來幹什麼?
這些年,雖然和寧四鬧掰了,但人家媳婦沒惹著自己,也就沒啥深仇大恨。
當然,春香也沒資格恨人家。
她連忙找到面罩,戴到了頭上。
這個面罩是春香自己縫製的,除了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露出來,其他都藏在裡面。
既然人家進了自家院子,只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四嫂,你來幹什麼。」
月娥猛一看春香的樣子,嚇了一跳。
春香自從出事後,幾乎不出屋,別說月娥,屯裡人看見她的時候就少。
「我不找你,我想找你乾娘,有事和她說。」
月娥一臉平靜,眼睛也不看春香,既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生氣。
「找乾娘有啥事?她帶清如出去了。」
「沒說啥時候回嗎?」
「快了吧!」
「那我等會兒。」
月娥雖然著急,但也沒辦法,只能等著了。
就這樣,兩個女人站在院子裡,眼睛看著別處,但都偷偷打量著對方。
簡直尷尬至極。
「你坐著等。」
「何苦呢!大不了斷絕來往,沒必要讓自己受罪。」
最終,月娥還是沒忍住,說出了心裡藏著很久的話。
春香一聽,更覺得慚愧,終於說出了那句藏了很久,但還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
「四嫂,對不起,當初都是我鬼迷心竅,纏著他,讓你受了好多委屈。」
月娥屬於那種通情達理之人,親自聽到春香懺悔,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嗨!都怪我家那個禍事賴,要不是他,你也不至於……」
「唉!都是苦命的人,四嫂,原諒我當初的自私。」
「你都這樣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話說開了,尷尬自然少了許多。
外頭大道上突然傳來寧老爹的罵聲。
「四兒老娘們,死哪去了,家裡孩子還在哭呢……」
月娥條件反射般站起身。
她不能在等了,萬一小虎出點事,她可搪不起老四那個死閻王。
臨出門,望了望帶著黑色頭套的春香,像下了決心一樣,急促說道:
「老四去縣裡了,說不定對你乾娘沒好處,回來告訴她,注意著點!」
春香立刻凌亂了!
難道,這個該天譴的,又要把槍口對準乾娘。
突然,她想起黑木箱子裡的東西,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不行,絕不能讓寧四得逞。
春香來不及送客,急忙向屋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