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坐在炕上，好一陣沒動地方。
清如睡覺不老實，把被子都踹掀了。
「這孩子，怎麼總蓋不住被子呢！」
老根坐起身，寵溺地看著閨女，順手給孩子蓋上了被。
抬頭一看，春香還沒睡，正坐在那裡發愣呢！
「都後半夜了，咋還不睡。」
「老根，你說，有沒有這種人，明明很討厭他，但就是討厭不起來，總忍不住想抱他，親他。」
春香眼睛看著窗外，悠悠說道。
老根一聽這話，立刻氣不打一處來。
「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痛，那個畜生害咱們家還不夠嗎？你怎麼……」
不等老根說完，春香立刻打住。
「你往哪想呢！我說的是孩子。」
「和清如一塊玩的孩子，看見那麼瘦，挺心疼。」
「哦！孩子啊！」
老根鬆了口氣。
「我說呢！如果你還放不下他，那可真沒臉。」
兩個人雖然沒說出名字，但都心照不宣。
老根也許覺得自己說話重了點，連忙安慰道：
「你本來就稀罕孩子，遇到和閨女差不多的，當然稀罕。」
「也許是吧！」
老根重新躺下，吹滅了燈。
「別瞎想了，趕緊睡覺，明天開始又要搶秋啦。」
春香「嗯」了一聲，順勢躺在炕上。
不一會兒，老根的呼嚕頭打了起來。
春香閉著眼，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里，總是閃現出一張男孩的臉。
孩子這張臉，確實像極了某人，一想到那個人，春香趕緊迫使大腦翻過去。
包括那個孩子，她努力不琢磨，但總是做不到。
那張面黃肌瘦的臉，不斷在腦海里晃蕩。
今兒，這是怎回事？
難道，真像老根說的那樣，自己還在犯賤，忘不了寧四那王八羔子。
還是，看著這孩子太可憐。
算起來，他只比清如小几天，怎麼養得那麼賴吧，又小又瘦，比自己不足月的閨女，足足小了一套。
再看那身衣服，補丁摞補丁，還小得可憐。
身邊那兩個姐姐，更不用說，勉強遮住羞處，就不錯了。
日子過成了那樣，孩子都遭罪。
唉！可憐月娥嫂子，這一輩子，命可更苦。
自從上次月娥來報信，春香從心裡感激她，總想找機會道聲謝。
但她不敢白天再出去了，她怕嚇壞村裡的孩子們。
這些年，春香好像和村里人隔絕了。
白天幾乎不出門。
前幾天清如自己出去玩，到吃晌午飯還沒回來，老根又下地去了。
春香在家裡干著急，這孩子，看來是玩野了。
以前，春香不出門，也很少讓閨女出去。
但隨著孩子慢慢長大，小小的院子，已經圈不住孩子愛玩的天性。
清如學會了偷偷往外跑，喜歡找同齡的孩子玩耍。
那時候，在鄉下，每家孩子都挺多，家長都忙地里的活，沒有看孩子一說，孩子從小到大，都是散養。
清如也聽話，每次出去玩，到吃飯點準時回來。
可今天，到後半晌了，也不見孩子蹤影。
聽老根回來說，前面村子裡有偷孩子的。人販子專門偷三四歲孩子，賣到城裡，打殘胳膊腿，到碼頭、車站去乞討。
想到這，春香慌了，顧不上其他，戴上頭套，直接出了家門。
「清如，你在哪？」
嗓子還是那樣的柔和清脆，讓人聽了怪舒服。
街頭柳樹下，一群乘涼的婦女，看到頭戴黑布套的春香，走出了家門。
除了充滿好奇，又忍不住開始嚼起舌根。
「多好看的人，真白瞎了，鬧個這結果。」
「這就是搞破鞋的好處，所以老實點吧！」
「誰看見過那張臉，說挺麻影的。」
「寧四那缺德玩意，誰沾上他，誰倒霉。」
……
春香像沒聽見一樣，從這些人面前走過，徑直向河邊走去。
「清如，怎麼不回家？」
老遠，春香就看見女兒和一群孩子在河套，忍不住喊了一聲。
這群孩子正在興致勃勃玩泥巴，聽到聲音，不由得抬起頭。
「媽呀！鬼，鬼……」
其中一個大孩子突然喊了一句，其他孩子也露出驚恐的神情。
隨即，大的幾個反應過來，扔掉手中的泥巴，撒丫子就跑。
「快跑啊！鬼來了！」
春香被這些孩子的舉動嚇了一跳，慌忙解釋道：
「孩子們，我不是鬼，我是人。」
但孩子們哪聽這些，四散開去。
小清如也沒想到，他們對媽媽這樣恐懼。
從小她已經習慣娘戴頭套，冷丁讓別人說是鬼，頓時覺得好委屈。
她大聲衝著夥伴解釋道：
「大柱二丫，回來，我娘不是鬼，她受傷了，才戴頭套……」
清如的身邊，有一個小男孩，沒有跑。
不知是嚇得，還是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立在原地。
那雙驚恐的眼睛，含著淚水，身子不斷哆嗦著。
看著春香走過來，他嚇得趕緊躲在清如身後。
「鬼，我怕。」
低頭一看，雙腿之間，已經滴答水了。
春香心裡，忍不住一陣愧疚。
她慢慢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柔下來。
「孩子，別怕，嬸不是鬼，嬸是清如媽媽。」
小男孩這時候把臉貼在清如背上，根本不敢睜眼。
「我怕，娘，救我……」
「好，我走，你別怕。」
春香慌了，如果這樣，得把孩子嚇壞。
她趕緊站起身，對清如囑咐道：
「清如，趕緊把小弟弟送回家。」
「娘，他叫小虎，是我最好的夥伴。」
「哦！那你告訴小虎，娘不害人。」
這時候，那幾個大一點的孩子，也慢慢靠攏。
其中有一個八九歲的女孩，衣衫襤褸，大著膽子靠近小男孩。
「小虎別怕，我們回家。」
「大丫，我媽媽不是鬼，她只是受傷了。」
清如還不甘心，繼續解釋道。
「如果是人，為什麼只露眼睛和嘴。」
孩子們哪肯聽清如的解釋。
「大丫，你是誰家的？」
春香忍不住問了句。
「我是老寧家的，小虎是我弟弟。」
「老寧家？」
春香一下怔住了。
原來，他們是寧四的孩子。
頓時，一股厭惡襲來，春香拎過清如，轉身就走。
「趕緊回家，以後不許和他們玩了。」
「我不嘛！我要和小虎玩。」
清如哪肯走，用力想掙脫娘的手。
「你這孩子，怎麼不聽話，看我怎麼收拾你。」
春香莫名有些生氣，她真的不希望清如和寧四的孩子有交集。
「我就不回去，我要和小虎玩。」
正在娘倆糾纏間，小虎突然衝上前。
一改剛才的膽怯，眼裡充滿了憤怒。
「放開清如，我和你拼了。」
話音剛落，小小的身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著春香撞了過去。
小小的腦袋，「咣」地撞在她的腿上。
看著小男孩勇敢的樣子，春香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還挺好玩。」
「你是大魔鬼，我讓我爹收拾你。」
一句話，引起春香的極不舒服。
她揚起手，差點要打下去。
突然，那孩子仰起頭，倔強地看著她。
那不服的表情，還有那一翹一翹的鼻子，春香感覺是那樣的熟悉。
不由得讓她想起小時候，被爹打的樣子。
簡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