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很晚才回到家,春香看了一眼那狼狽樣,沒搭理他。
老根也沒說話,在外屋喝了點剩粥。
「爹,你腿怎麼了?」
小清如吃驚地看著老根的腿。
「沒事,爹不小心傷了個口子。」
「娘,爹受傷了。」
清如衝著屋裡喊道。
「有啥大驚小怪的,說不定你爹願意傷的呢!」
春香話裡有話,老根抬起頭,想回一句。
突然他發現放在灶台上,那個送飯的籃子,心裡不由得一沉。
難道,她去送飯了?
想到這,猛地嚇了一身冷汗。
轉而,又鬆了口氣。
沖她那脾氣,如果讓她發現,還不得衝上前,打個落花流水。
看這情景不像發現了什麼。
但畢竟心裡有鬼,眼睛不住地往屋裡瞟。
「清如,你娘還生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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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哭著。」
「後晌她沒出去嗎?」
老根小聲試探著清如。
「出去了呀!她讓我在家好好玩,然後給你送飯去了。」
爺倆說話的聲音傳到了屋裡,春香忍不住從裡屋走了出來。
「別套清如了,直接問我不就行了嗎?」
老根一看媳婦臉上雖然沒晴,但也不是那種發怒的樣子。
頓時心裡有了譜。
「行啦!別生氣了,晌午那空,我也是著急,才說的氣話。」
老根和以前一樣,先服了軟。
春香沒說話,轉頭對著清如說道:
「清如,去找娟子玩會兒,下黑兒娘接你去。」
支走了孩子,春香一臉嚴肅,坐在了老根對面。
「劉老根,今天咱倆把話說清楚了,當初我和寧四,可是你點頭同意的,文書上你也摁了手印。」
老根沒有搭話,拿出菸袋,裝滿煙沫,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現成的爹,你也當上了,如今,你卻把髒水都潑到我頭上,就是不行。」
老根放下菸袋鍋子,帶著一種討好的表情,說道:
「誰說都怨你,我不是擔心再惹那禍事賴,沒完沒了嗎?」
一聽老根態度軟和起來,春香眼眶又紅了。
「我為了不和他來往,把臉都毀成鬼了,你還要讓我咋著。」
「唉!這幾年咱家好不容易擺脫了他,我的意思是離他遠遠的,讓他沒縫隙可鑽。」
「這次真不賴我,是寧四那混蛋借引子來招惹我,我實在氣急了,才動手砍的他。」
「這是沒死咋著都好,要是死了,你吃了官司,剩下清如我倆咋過。」
老根敲了敲菸袋鍋子,看了看外面。
「晚上回來的時候,我聽人說,那個畜生報了官,揚言非要把你抓進去。」
春香一聽,心裡害了怕。
「那咋辦?老根。」
「能咋辦?等官家來人,只能實話實說唄!」
「可,我畢竟把人傷了,會不會抓去坐牢。」
春香畢竟是女人家,一聽報官,心裡還是沒底。
「那把菜刀呢?我看不是咱家的,是不是他帶來的?」
「應該是,當時在炕沿那,我也沒多想,就拿起來了。」
「哼!那就沒事,是他上門來鬧事,兇器也是他帶來的,咱這屬於自衛。」
春香第一次感覺到,這個男人也不是一無是處。
「趕緊把菜刀藏起來,寧四那鬼賊精,別趁黑家偷回去。」
「他敢!」
嘴說著,春香趕緊跑到窗台邊,把那把帶血的菜刀拿了進來。
兩口子這空也說開了,氣氛緩和了不少。
停一會,春香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老根,我看,國頭家的活,以後你還是悠著點干吧。」
「咋啦!」
老根立刻警覺起來。
「幹得太殷勤,我怕讓人懷疑。」
「扯臊,能懷疑啥。」
「沒親沒故的,這些年扛活似的給她家干,難免有人懷疑你可能對不住人家,贖罪呢!萬一扯到國頭死,就完了。」
聽完春香的話,老根終於鬆了口氣,緩緩說道:
「不會想到是咱乾的,除非屍體從地里被人發現,再不寧四狗急跳牆,把咱供出去。」
一聽到寧四名字,春香聲調立刻拔高。
「他敢,除非他不想活了。供出咱們,他也好不了。」
春香說的不無道理,這些年,三個人就像一個繩上的螞蚱,提起那事,誰也逃不了干係。
「以後,想干也幹不成嘍,今年也許是最後一次搶秋了。」
「啥意思?」
「明年春天,所有的土地全部歸高級合作社,土地正式歸集體所有。」
「啊!那咱們的地全都沒收了?」
春香臉色立刻大變。
「不是沒收,是土地歸大傢伙共同所有,勞動力統一經管這些地,到秋天除了交公糧,種子後,再把剩餘的糧食按照每個勞動力公分多少,分給各家各戶。」
「我知道,不就是乾的多,分的也多,不干,就沒有嘛!」
「對,以後按勞分配。」
春香臉色黯淡起來,輕輕嘆了口氣。
「唉!我是聽說又土改了,但沒想到這麼快。」
春香的擔憂,不是多餘,這日子剛好過,又來運動,她是怕怕的了。
「別瞎想了,天塌大家死,大災大難不都過去了。」
「那倒是。」
春香突然想到白天在地里,差點鬧烏龍,忍不住笑了。
「那秀雲家沒有勞動力,怎麼辦?不會不給糧吧!」
春香突然提到了秀雲,老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都是政策問題,放心,國家不會讓人餓死的。」
「呵呵……」
「後晌給你送飯去,老遠看見你倆在苞米秧里鼓搗,要不知道你不中,真以為你倆沒幹好事。」
「沒看到我大腿受傷了嗎?」
老根假裝硬氣地回了句。
「看到了,怕秀雲不合適,我才沒上前呀!」
「飯呢?」
「我看地頭有碗筷,還需要我送嗎?」
春香語氣中帶著酸味,老根忍不住斜了她一眼。
「看你髒心爛肺的樣子,別把誰都看成寧四。」
一提寧四,春香火氣一下竄了上來。
「哼!你是不中,要是中,那小媳婦在你腿肚子上搗鼓,你不會動心?」
「你……」
老根心裡突然有些不舒服,忍不住懟了一句。
「別天天把中不中的放在嘴邊,那玩意,能當飯吃嗎?」
春香一看老根來氣了也沒慣著。
「我是為你著想,才好心提醒你,你個不知好賴的玩意。」
「哼!」
老根懶得和她搭理,不服氣哼了一聲。
「有啥不服的,我正好也提醒你一下,以後國頭媳婦你還真得離遠點,別魚吃不著,惹一身騷。」
「秀雲不是那樣的人,你埋汰我可以,別埋汰人家。」
「看看,來不來,還向著人家了。」
春香語言開始尖酸起來。
老根怕她懷疑,連忙解釋道:
「好啦!別瞎想了,我是怕秀雲聽見,不好。」
「哼!」
最後,這場嘴仗,還是以老根妥協而結束。
「春香,在家嗎?」
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叫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