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米終於在天黑之前,全部收回了家。
最後一車,老根看了看前面,還多出一個人坐的地方,回頭對準備走著回家的秀雲說道:
「坐上來吧!一起回家。」
「不了,這樣不好。」
「天都黑了,沒人看見。」
秀雲聽老根說完這句話,忍不住笑了。
「老根哥,我們也沒做什麼呀!聽你這樣說,感覺心裡有鬼似的。」
「嘿嘿!我,我不是那意思。」
兩個人相視而笑,秀雲也不再推辭,直接坐上了馬車。
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起,自然都往外挪了挪,但地方小,再挪,中間也沒空地。
老根心中一熱,化作一聲響亮的吆喝。
「駕……」
馬車慢悠悠往屯子裡走去,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找著話題。
「老根哥,這些年秋收,如果沒有你幫忙,我都不知怎麼辦才好。」
「明年,估計這些地都歸集體,我想幫忙都幫不上了。」
「唉!聽說了。」
秀雲情緒有些低落,老根連忙安慰:
「你別慌,放心吧!咱們屯裡沒勞動力又不僅你一家,到時候,國家會想辦法的。」
「怎麼沒有,老根哥,我也算勞動力呀!聽人說,女的也掙工分。」
「哦!那就好。」
老根看了一眼身材嬌小的秀雲,心裡竟有些不是滋味。
秀雲看了看遠處,悠悠說道:
「這些年,也不知我家那個死鬼,到底是死是活。」
老根心裡一顫。
「這土地政策又變了,最起碼捎個信,讓我和孩子徹底死心啊!」
「如果他在外面成了家,不回來了,你是不是很傷心?」
老根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隨後,覺得不合適,連忙說道:
「我,我打個比方啊!不是真的。」
秀雲嘴角彎了一下。
「沒事啦!即使說他死了,我也無所謂。」
「那就好。」
秀雲臉上顯得很淡然。
「這些年,都習慣了,談不上傷心不傷心。」
「不過,想起這些年,他跑出去,音信全無,倒是挺生氣的。」
「也許他也有苦衷呢!」
老根拿著鞭子的手,不禁顫抖了一下。
「可以有苦衷,但你最起碼捎個信,總可以吧!讓人知道,孩子算有爹還是沒爹,我是有丈夫還是沒丈夫。」
秀雲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現在好了,有他這個名,連個困難戶都不算。」
「算起來,國頭走也差不多五個年頭了,哪天有空,你去鄉公所辦個手續,把戶銷了,以後爭取政府照顧,也都有份了。」
「唉!為啥遲遲沒去,就想給孩子留個念想。」
「可,那樣,不是苦了你。」
在當時,社會還不是很穩定,人一般失蹤三年,也就按死亡看待了。
這兩年,給秀雲說媒的不少,有的還不嫌她孩子多,甘願招進來扛活。
但秀雲誰也不嫁,向外說了,以後,就守孩子過了。
秀雲抬起頭,看了老根一眼。
「沒啥苦的,已經習慣了。」
那個眼神,讓老根心痛。
「你還年輕,怎麼也得找個正常男人,過正常人的生活。」
一聽這話,秀雲立刻有些生氣。
「原來沒勞力的時候,我都沒琢磨找男人,眼看,土地都沒了,我還找那玩意幹嘛!」
一句話,噎得老根半天沒回話。
秀雲還不罷休,接著說道:
「放心,老根哥,以後,我不會纏著你了。」
「看看,我,我不是那意思。」
「啥意思,還不是想讓我找個男的,這樣,你就沒負擔了。」
秀雲不知啥時候開始,也變得能懟人了。
老根暗暗叫苦。
難怪古人說,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家裡有個母老虎就夠了,可別再招惹這女人了。
突然,想起春香挖苦他的話,忍不住笑了。
「沒有那金剛鑽,別攬那瓷器活。」
嘿嘿,這句話不正是說自己。
「哼!你笑啥?是不是又笑話我呢?」
秀雲臉上呈現出少女一般的天真,仰著頭,看向老根。
老根心裡一動,連忙笑著說。
「哪敢呀!我可怕你再哭了。」
「哎喲喲,還說我呢!今天我可哄了半天哭白精了。」
「是你先哭的,然後我才……」
老根不服地爭辯了一句。
「好好,馬車上有兩個哭白精,這下行了吧!」
「嘿嘿,這還差不多。」
秀雲看著老根的傻樣,忍不住捂著嘴,咯咯笑個不停。
那模樣,就像一個青春懵懂、羞答答的少女一樣。
和秀雲逗完嘴,老根心情很舒暢,鞭子揮得更有勁了。
「駕……」
此刻,不由得想起當年青春年少時,自己也曾這樣駕著馬車,意氣風發,走在大街上。
惹得路上好多姑娘,向他投來崇拜的目光。
如今,竟落魄到如此地步。
世事境遷,命運捉弄人啊!
今日和秀雲馬車一敘,讓他找到了當年的感覺。
頓覺精神一振,臉上也洋溢著少有的微笑。
突然,對面走來一個抱孩子的女人。
兩個人好像被電了一下,飛快往兩邊倒。
奈何空間太小,根本離不開多少。
剛才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樣子,月娥早看到了。
她心裡也挺好奇,這倆人啥時候這樣親熱了,莫非……
不過,轉頭又否定了。
老根是啥人,屯裡已經不是秘密了。
秀雲再沒有男人,也不能飢不擇食吧!
前幾天她還給秀雲介紹一個挺好的男人,她都沒同意。
「四嫂,你幹啥去?」
秀雲和月娥兩個人很投緣,沒事經常在一起聊天。
因為她倆有一個相似的地方,丈夫都是那種吃喝嫖賭的貨色,自然,同病相憐吧!
「唉!小虎也不見好,我抱春香家去叫魂。」
秀雲明顯感覺到老根的身子動了一下。
「那你去吧!用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
說完,月娥站在了路邊上,給馬車讓路。
當馬車路過月娥身邊,突然,她冒出了一句話。
「呵呵,老遠看去,以為是誰家打情罵俏的兩口子呢!」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估計臉都紅了。
馬車過身,月娥回頭看了好久。
「如果,老根沒有病,春香那厲害鳥兒,不可能放心,讓自己的男人幫別人家媳婦。」
轉頭自顧地又笑了。
西河屯,誰搞破鞋,老根也不會搞破鞋。
這破鞋,可不是好搞的。
頓時想起,自家炕上那個「哎喲哎呦」叫喚的男人,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
搞破鞋有啥好,到最後兩敗俱傷,成了仇人。
不管了,兒子的命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