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四做了一個夢,夢裡,年輕美貌的春香,在一眼望不到邊的苞米地里,正笑盈盈地朝他走來。
「四哥,這麼長時間,你不來找我,我都想你了。」
「春香,我也想你了,可是,你不搭理我呀!」
「哪有,是老根他打我,不讓我靠近你。」
寧四掏出一百塊錢,放到春香手裡。
「春香,當年是我不對,把你乾娘的錢獨吞,這錢給你,以後,你別再不理我,好不好?我只想回到原來。」
「好,四哥,我原諒你,我想讓你抱我,親我。」
寧四心裡大喜過望,這些年,他多麼想重新擁有這個女人。
二話不說,上前緊緊抱住春香,來個手腳並用。
他閉著眼,陶醉著,親著那片無數次在夢裡回味的柔軟。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嘴唇很僵硬,辣辣巴巴的。
睜開眼一看,嚇得他屁滾尿流,趕緊放開了懷裡的可人。
他正吻在一張猙獰的臉上,那張臉比春香毀容後的臉,恐怖得多。
並且身上沒穿衣服,一身冰涼,眼裡還流著血水。
「媽呀!鬼,你不是春香,你是誰?」
「哈哈,我是誰?你聽不出來嗎?」
春香的聲音,突然變了,變成了秀雲的聲音。
「秀雲,你啥時候變成了魔鬼,求你了,不要嚇我。」
寧四嚇得聲音都已經發顫,鬆開手,跑出大遠。
但抬頭一看,這個魔鬼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寧四,我說了,從今以後,我要變成厲鬼,永遠纏著你,讓你永遠不得安生。」
「秀,秀雲,原諒我,我告訴你,你應該去找老根,是老根把你害成這樣。」
寧四嚇得連連後退,魔鬼卻步步緊逼。
「為什麼?寧四,你個該千刀的惡魔,老根是多麼好的人,你為什麼要那樣折磨他。他多可憐,你真的好殘忍啊!」
「他不可憐,他可狠了,我告訴你,是他害死了國頭,你要報仇,找他去報仇。」
「寧四,你為什麼讓他親眼看著我被蹂躪,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他,他又多麼在乎我,可是,你卻把這一切都毀了。」
話音剛落,只見魔鬼臉色一變,聲音變成了厲鬼一樣的慘叫。
「我要殺了你……」
魔鬼臉上的血水和淚水,從那張奇醜無比的臉上噴涌之下,流著流著,化作千萬條黑色的蟲子,噁心至極,越聚越多。
寧四既害怕又噁心。
「秀雲,饒了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饒了你,哈哈,我要讓你去死。」
「哎呀!秀雲,不要啊!我對不起你,但老根他罪有應得,他應該承受那些。」
「就因為他害死了國頭,你就要折磨他。你不配,要懲罰,也輪不上你。」
隨著話音,厲鬼一下捉住了寧四的頭。
「我今天一定讓你毒蛇穿心,比一比,是你的心毒,還是蛇蠍毒。」
「不要啊……」
一聲大喊,寧四從炕上猛地坐起,頭上,身上的汗,像水一樣流下。
「秀雲,不賴我,是老根罪有應得……」
坐起身,他嘴裡還在不斷求饒。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反應過來,原來,是一場噩夢。
此刻,他嚇得已經全身無力,重新又癱倒在炕上。
喊了幾聲,家裡一個人沒有。
「媽的,都他媽死哪去了。」
窗外,天已經擦黑了。
躺在炕上,哪還有睡意,想起夢裡的一切,心還在悸動。
此刻,他仰著臉,眼睛睜著,直直地看著屋頂,撒起愣來。
突然,屋頂上面,出現了一幅畫面,那個讓他驅散十多年,也趕不走的畫面。
他在心裡不斷吶喊。
「不要,不要……」
可是,畫面依然殘忍地播放著。
六歲那年,家裡斷糧,爹出門做生意,已經走了好幾個月,也沒有消息。
也是大雪封路的冬天,寧四至今還記得,那種幾天不吃飯的餓,家裡沒柴燒的冷。
「娘,我餓!」
寧四虛弱地喊著娘。
寧嫂看了看炕上已經餓扁的三個孩子,咬了咬牙。
「乖,在家等著,娘給你們借糧去。」
「娘,我要去。」
六歲的寧四,正是追娘的年齡,他怕,娘再一去不回來。
「在家好好待著,一會兒娘就回來。」
娘走了,但寧四還是不放心。
他悄悄從炕上爬起來,喝了兩口水,從後面追上了娘。
但他又怕娘罵他,趕他回家。
他不敢聲張,一直不遠不近跟著娘。
當年,整個屯子裡,只有地主劉振奎家有餘糧。
天漸漸黑了,模糊中,看見娘在地主家大門口徘徊了一陣,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劉振奎家,好氣派,一排青磚瓦房,兩邊是廂房,大門洞子很高,很氣派。
一般人,是不敢進去的,寧四眼睜睜看著娘走了進去。
但他卻不敢,只能在門口等著娘。
一陣陣飯香從院子裡傳來,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種香,一直朝鼻子襲來,他太餓了,聞一下,好像就有了力氣。
實在忍不住,他站起身,偷偷邁過高高的門檻,朝著飯香走去。
屋裡掌燈了,他偷偷從門縫往裡望去。
老根少爺正坐在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傭人懷裡,大口吃著飯。
桌子上,有苞米飯,有白面餑餑,還有他沒見到過那麼多的菜和肉。
寧四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那種饞,是滲入骨子裡的疼,那種疼,讓他不受控制的走進去,毫無畏懼地伸手拿起餑餑。
餑餑剛碰到,一隻棍子狠狠地打在他的手上。
鑽心的疼痛,讓他驟然清醒。
寧四的手趕緊縮了回去,餑餑骨碌碌一下滾到了地上。
隨之,傭人模樣的女人,放下少爺,走到寧四跟前,惡狠狠踹了他幾腳。
「誰家的餓死鬼,這麼大膽,竟然敢直接上手搶少爺的飯。」
「你怎麼進來的,趕緊滾出去,打擾少爺吃飯,我打死你。」
說著話的功夫,女傭人已經把寧四拖出了屋。
這邊一熱鬧,地主劉振奎也從另一個屋走了出來,他的身後,跟著低著頭走路的娘。
「寧婆子,這孩子是不是你家的,也太沒規律了,竟敢上手來搶少爺的飯,真是沒教養。」
「哦!對不住了,對不住了。」
娘趕緊走上前,從傭人手裡奪過寧四。
「四兒,怎麼不聽娘的話,跑這幹啥來?」
「娘,我餓。」
寧四至今記得,娘當時的那種眼神,是心疼,更多的是無助。
「劉老爺,你看,孩子確實好幾頓沒吃飯了,你看能不能借點,我當家的回來就還。」
「大妹子,不是不借你,確實為難啊!今年冬天,糧食幾乎都借出去了,整個屯子你問問,誰家我沒借,你家這是第三次了吧!我家也得吃飯啊!」
「可是,您不能見死不救吧!孩子確實好幾天沒吃飯了。」
娘哭了,並且一下跪在了劉振奎腳下。
「大妹子,你這是幹嘛!起來說話。」
地主劉振奎連忙扶起娘,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變了。
寧四清楚記得,在扶起娘的過程中,劉振奎的一隻手卻狠狠摸了一下娘的胸。
然後發出一種「嘿嘿」的笑。
「劉嬸,帶這孩子去廚房吃飯去,然後讓他和少爺玩會兒。」
「劉爺,這……」
女傭人明顯有些不滿。
「趕緊的,磨嘰啥!太太今晚在娘家住了,老根正沒伴呢!正好讓這小子陪他玩一晚上。」
「是,老爺。」
隨後,劉振奎衝著娘,笑了一下。
「大妹子,正好你來了,咱進屋查查帳,到底欠我家多少糧了。」
寧四那一頓飯,是長這麼大,一頓最飽的,也是最好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