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義扒開人群,走到了寧四面前。
只有九歲的男孩,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各位叔叔大爺,我娘是病了,但場子還在,我大義可以代替我娘,把咱爺們伺候好好的。」
這些話,哪像九歲孩子說的話,眾人暗暗稱奇。
大義接著說:
「這些年,有了大傢伙照顧我們孤兒寡母,讓我們沒流落街頭,這份恩情,我大義和弟妹們,永遠記住各位的恩情。」
說完,還學著大人的樣子,向四周作起揖來。
秀雲瘋了以後,大義好像一夜長大了很多。
「大義,放心,叔繼續去你家。」
鎖頭幾個人看著懂事的孩子,立刻表了態。
但也有人聯想到昨晚秀雲的瘋勁,不由擔心起來。
「大義,你娘這病,會不會砸場子?」
「放心,我保證讓她不搗亂,不熱鬧。」
「如果秀雲不搗亂,從哪方面都應該留在她家,咱爺們,不能做落井下石的事。」
「就是,如果咱們走了,以後娘幾個靠啥生活,做人啊!別丟了良心。」
善良而又講義氣的東北爺們,個個拍著胸脯保證。
「謝謝大爺叔叔們。」
大義眼圈有些發紅,不斷朝人群鞠躬致謝。
「大義,別感謝了。從哪方面,咱們也應該照顧你家生意。」
「那就這麼定了,今晚就開局。」
整個場合下來,寧四沒說一句話。
此刻,他感覺比搞破鞋被人抓住還尷尬。
這叫什麼事,自己倒成了大義口中那個落井下石之人。
以後屯子裡的人,怎麼瞧自己。
難怪這些人,雖然眼饞,但都不敢張羅,看來都比自己有心眼。
不由得恨死了家裡那個傻婆娘。
媽了巴子的,竟他娘的給我臉上貼屎,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四叔,您高抬貴手,就別和我們孤兒寡母搶生意了。」
大義最後還不忘寒磣他一番。
「哈哈,哪能呢!我剛才只不過是說笑。大義你放心,今晚我第一個去捧場。」
「那就謝謝叔叔大爺了,我現在就回去燒炕,下晚你們就過來。」
寧四心裡暗想。
這個小王八羔子,小小年紀,竟能說出這樣的話,比他老子強多了。
眾人說笑中,一鬨而散,都回家吃中午飯去了。
家裡的月娥可忙壞了,先把炕燒得通熱,毛嗑花生分兩盤,為了沏茶方便,還專門去雜貨店,買個大暖壺。
接下來,美滋滋等著丈夫領人來。
她相信,憑丈夫那三寸不爛之舌,攛個局不成問題。
看著丈夫一個人進了院子,再看那張臉,陰得可怕。
月娥的心不由得哆嗦一下。
「你回來了,人呢?」
寧四沒說話,徑直走到月娥面前,伸出手,先賞了一個大脖溜子。
「你,你打我幹啥?」
月娥捂著半邊臉,有點懵。
「操你娘的,打的就是你。」
說完,又來個第二下,還加了一腳。
月娥一下被踹倒在地上,根本不敢言語,也不敢起來。
打完以後,覺得不解氣,又開罵起來。
「你個喪門星,竟他媽瞎出主意,讓我丟人現眼不說,還落個不仁不義的名聲……」
寧四邊走邊罵,進了屋,看見炕上擺的毛嗑,茶杯,更來氣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一摟,噼里啪啦,全掃在地上,然後就是一頓亂摔。
「讓你做美夢,我讓你做美夢。」
月娥一看,丈夫要摔那個大暖壺,不顧一切,抱住了它。
嘴裡小聲求饒道:
「求求你了,別摔了。他們不來就不來唄!何必發那麼大的火,消消氣。」
「操你娘的鬼,這空熊了,你就給我上眼藥吧!」
「咋啦!他們不來嗎?」
月娥不怕死地問了句。
「媽的,你還有臉問。我寧澤濤好賴不計也當過國家幹部,今天讓一個孩子那樣寒磣,丟死人了。」
「誰能寒磣你?」
「去你娘的,都是你這婆娘瞎嘰咕鬧的。」
說完,懶得搭理媳婦,拿起柜上酒壺,大聲喊道:
「大丫,給我打酒去。」
大丫不敢怠慢,拿著酒壺和一塊錢,飛快向酒館跑去。
據說,整個下午,寧四一邊喝著酒,一邊又把月娥罵個夠。
日落西山,大義把東屋炕燒好,學著娘原來的布置,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瘋了的秀雲,幾乎不進屋,整天坐在院子裡,瞪著天空,不住地嘿嘿傻笑。
大義像哄小孩一樣,央求著。
「娘,天黑啦!咱回西屋去睡,好不好?」
瘋了的秀雲,兩眼空洞,像沒聽見一樣,坐在那裡,一會兒嘿嘿傻笑幾聲,一會兒又害怕地抱著頭,縮成一團。
「娘,乖,聽話,咱進屋。你坐在這,會把來玩的大爺們嚇跑了,咱家就不掙錢了……」
秀雲這時好像聽懂一樣,「蹭」的一下,站起身,卻撒丫子往外跑去。
「娘,回來,外面冷。」
大義在後面緊追,怎奈娘跑得快,他根本追不上。
自從秀雲瘋了以後,屋裡根本待不住。特別是夜裡,經常像受到驚嚇一樣,大喊大叫,有時掙脫出孩子們的手,鞋都顧不上穿,就跑出去。
這幾天,西河屯晚上,經常傳來秀雲發瘋的聲音,時而嘿嘿傻笑,時而悽厲的嘶吼,真像女鬼索魂一樣。
兩個小的,看見娘跑了,拎著娘的鞋,在後面邊哭邊追。
眼看客人就要來了,娘這樣鬧,早晚賭局也得散。
開始衝著義氣,同情的心理,但時間長了,破了人家雅興,誰也不是活菩薩。
大義看了看前面瘋跑的娘,咬了咬牙,回頭接過二義手裡的鞋,開始吩咐道:
「二義,聽哥話,今晚我陪娘在外面溜達,你趕緊回家,讓鎖頭叔幫忙張羅著,把局攢上。你呢!在邊上給叔叔大爺們端端茶,倒倒水。」
七歲的二義,懂事的點點頭。
「二義,手腳勤快點,嘴甜一些。今晚必須留住那些人,以後咱們才有飯吃,才能給娘治病。」
「哥,我會的,哪個大爺沒水了,我就給他倒上,他們出去尿尿,我就把馬蹄燈點著,給他們照亮。」
大義眼睛一陣發酸,用手摸了摸弟弟的頭。
「真乖,還有,要照顧好妹妹,讓她早點睡覺。」
「哥,那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等他們玩完,哥再和娘回來。」
「可是,外面多冷呀!會不會把娘凍死。」
「不會,哥拿著火,可以在外面烤火。」
說完,大義輕輕嘆了口氣。
「二義,如果今晚娘要把他們嚇跑,咱家的局就散了。」
「不會的,哥,你去陪娘,家裡有我,放心吧!」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幾天之間,這兩個孩子突然都長大了。
「領著妹妹趕緊回家,我去追娘。」
大義回頭再看娘,秀雲不知什麼時候,早消失在黑暗中。
「娘,你在哪?別嚇我……」
「嘿嘿,嘿嘿……」
一陣冷風吹來,大義不禁打了一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