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義滿屯子找娘,黑黑的夜,根本不知道娘去了什麼地方。
他的嗓子喊啞了,鞋也跑丟了,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早已模糊了雙眼。
「娘,你在哪?」
孩子一想到大冷天,又是夜裡,娘萬一迷路了,怎麼辦?
聽著孩子絕望的喊娘聲,讓人不由得一陣心酸。
「造孽呀!好好的一個人,咋就瘋了呢!」
屯裡有熱心的嬸子大娘,實在不忍心,也都出來幫忙找。
月娥剛想邁出腿,一想到丈夫那副嘴臉,嚇得又縮了回去。
大義看到有人出來,心裡那道堅強的防線立刻崩了。
「大娘,救救我娘,找不到,她會凍死的。」
「大義,別著急,你娘只要是跑著,就不會被凍死。」
「娘,你在哪?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大義一想到娘要離開自己,嚇得哭了起來。
「大義啊!別哭,我們幫你找,會找著娘的,她不會走遠。」
有了大人幫忙,大義的心踏實很多。
賭場裡,男人們玩的盡興,二義伺候得周周到到。
外面,女人們幫著大義找娘,整個屯子都翻遍了,也不見秀雲的影子。
老根躺好幾天了,病基本好了差不多。
但他一直懶得下炕,整天對著屋頂發呆。
春香看他患得患失的模樣,不忍心多問,有時還用去財免災的說法安慰他。
外面熱鬧起來,不時傳來大義的喊娘聲。
春香坐不住了,回頭對清如囑咐道:
「你在家和爹待著,我幫你大義哥找秀雲嬸子去。」
「唉!好好的人,平白無故怎麼瘋了呢!真是可惜了。」
炕上的老根,眼角突然流下兩行渾濁的淚水。
但春香已經走出了大門。
大傢伙拿著火把找遍了西河屯大大小小街道,連周邊的莊稼地都找了,也沒見秀雲的影子。
已經半夜了,大家哄著大義,各自回了家。
賭局也散了,二義學著娘的樣子,高興地數著抽來的幣子錢。
外面發生的一切,早淹沒在賭場的喧譁中。
這一晚上,雖然很忙碌,但自己終於可以替哥哥幹活了,二義那叫一個高興。
看著哥哥回來,二義興奮地把錢舉到大義面前。
「哥,你看,今晚掙得。」
「嗯,不少。」
大義接過錢,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不早了,你也去睡吧!」
二義哪還有困意,接著興致勃勃匯報著:
「哥,他們都誇我勤快,懂事,說明天還來,以後一直在咱們家。」
大義勉強笑了笑。
「二義真棒,趕緊睡覺去,我收拾。」
突然,二義想起什麼,往後望了望,瞪大眼睛問道:
「哥,娘呢?娘咋沒和你一塊回來?」
「哦!娘在外面,等我收拾好了,就去領娘進來。」
「那好吧!我去睡了。」
安置好弟弟妹妹,又把東屋收拾一遍。
大義拿著娘的鞋,輕輕關上門,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找不到娘,他怎麼能睡得著。
「娘,你在哪?」
聲音雖然小,但在寂靜的屯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春香回來的時候,清如已經睡著了。
炕梢,老根的鋪蓋還在,但人已經不見了。
她急忙去馬圈看看,馬車也不見了。
心想,這人,雪都沒化完,不會又拉秸稈去了吧!
或者,不放心秀雲,也出去找了?
春香猜測著,不由得想起乾娘對自己的囑咐,忍不住笑了。
這個老實人,要不是那方面有病,這樣著急秀雲家的事,還真讓人懷疑他倆有問題。
轉念一想,又自嘲地笑了。
嗨!一個賊都對付不了的窩囊廢,即使那地方中了,估計也沒那個膽。
不管了,趕緊鑽被窩睡一覺,明天再看看去。
春香脫吧脫吧,熄了燈,很快進入了夢鄉。
夜色籠罩的原野,四周漆黑一片,不斷傳來北風怒吼的聲音,讓人忍不住打冷顫。
近處,白雪泛著微光,並不算特別黑,勉強能看到大致的輪廓。
一輛馬車,緩緩向前走著,不時發出車軲轆軋雪的「咯吱咯吱」聲音。
馬車的身後,留著長長的車輪和馬蹄印。
老根坐在馬車上,兩眼茫然,卻掩蓋不住心裡的焦慮與不安。
馬車走的不快,他的眼睛不住地四下搜尋。
偶爾,下車借著雪的微光,查看一下前面雪地里的蹤跡。
馬車越行越遠,直接向東駛去。
突然,前面出現了一排錯亂的腳印,老根心裡一顫,慌忙拿起手電筒,往雪地上一照,心緊跟著,像被剜肉一樣,揪了一下。
那是一排人的腳印,並且是光著腳丫。
一直向遠處延伸。
「駕……」
一聲清脆的馬鞭聲,馬車飛快向前奔去。
老馬識路,到了一個地方,突然停下了。
老根放眼望去,心中不免一陣嘆息。
這裡,曾是他和秀雲的秘密基地,也是兩個人最幸福的地方。
曾經多麼美好,此刻,就有多麼傷感。
老馬站在原地不動,偶爾發出「灰灰」的聲音。
老根跳下馬車,四處看了一遍,黑乎乎的。
「秀雲,秀雲,我是老根,你聽到了嗎?」
老根衝著田野,大聲呼喚。
但再也沒有秀雲那爽朗的笑聲,蒼茫大地,只有北風的呼嘯聲,夾雜著像女人的嗚咽聲。
老根不甘心,他憑著記憶,不斷在那些殘留的苞米秸稈上翻找著。
苞米秧上的積雪還沒融化,他就抱起來,放到另一邊。
「秀雲,你不要和我捉迷藏,出來呀!」
「秀雲,咱回家,好不好?」
老根每一鋪秸稈前,都認真地翻找著,生怕丟下一鋪。
他相信,那排腳印一定是秀雲的。
秀雲瘋了,但她沒有忘記這個地方。
因為只有在這裡,他的老根才像男人,保護她,愛她。
老根不甘心,繼續向前翻找。
突然,他的腳底踩到了一團軟綿綿的東西。
老根心中一震,連忙蹲下身,拿起手電筒一照。
天啊!真是秀雲,這個他日思夜想、可憐的女人。
正直直地躺在苞米秸稈上,身上,還蓋了一些。
老根連忙抱起秀雲,只感覺一股透骨的涼氣襲來。
他不由得心中一顫,急忙用手探了一下鼻孔,早沒了呼吸。
「不要啊!秀雲,你不能死。」
一道像野獸般悽厲的呼喊聲,劃破寂靜的田野。
秀雲已經凍死過去好長時間了。
「秀雲,你不能死,你等著,我去點火,我把你捂熱乎了。」
老根慌了,他手忙腳亂放下秀雲,哆哆嗦嗦從兜里掏出洋火。
轉瞬又怕她凍著,又急忙抱起她。
「對不起,我不該撒手,我不該窩囊,我不該……」
他抱著秀雲,就地點燃了一鋪苞米秧。
苞米秧頓時火光沖天,他猛地脫下棉襖,蓋在秀雲身上,然後把她緊緊貼在胸前。
「秀雲,不要睡,咱倆一會兒還拉秸稈呢!」
低頭一摸秀雲那雙腳,已經凍得溜溜燈一樣,又紫又腫,噹噹硬了。
事不宜遲,他順手抓起地上的積雪,放在秀雲的兩隻腳上,不斷地搓起來。
「秀雲,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麼活……」
「秀雲,對不起,我不是個男人,我保護不了你。」
「秀雲,要死咱一塊死,你等著我。」
「秀雲,咱還沒報仇呢!怎麼能死。」
「秀雲,家裡孩子還等著娘呢!你怎麼能死。」
……
千言萬語,太多的話,要向懷裡的女人訴說。
心疼的淚水像小河一樣流過臉頰,脖頸。
老根一輩子也沒有流過這麼多的淚水,淚水裡包含著他的愧疚、心疼、悔恨、自責……
他多麼希望,回到那個充滿恥辱的夜晚之前。
如果自己聽乾娘話,在城裡住一晚,多好。
如果自己抑制著不去找秀雲,秀雲就不會去他家。
如果不拉著寧四,或者在半路,把他打死,就不會有後面的事。
如果……
一切的如果都已經晚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腳搓出了血色,但人卻沒有醒過來。
「秀雲,秀雲……」
老根的嗓子喊啞了,苞米秸稈燒了一鋪又一鋪。
懷裡的女人,還沒有動靜。
他不甘心,把所有的苞米秸稈,圈在兩個人的周圍,一起點燃。
頓時火光沖天,像一隻巨大的火龍,把兩個人盤繞在中間。
火光中央,老根一動不動。
突然,他看了一眼懷中的愛人,然後,仰天大笑幾聲。
「哈哈,秀雲,你等著我!」
如果和秀雲就這樣走了,不也是一種幸福。
苞米秸稈繼續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