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西河村有七八里的地方,火光沖天,在黑夜裡,仿佛燃燒了半邊天。
大義在空曠的田野里,不斷呼喚著娘。
突然,他發現了遠處的亮光,頓時心中大喜,仿佛看到了希望。
娘怕黑,她一定會朝著光奔去。
九歲的孩子,已經顧不上害怕,飛快朝著有亮光的地方跑去。
儘管腳上的鞋子跑丟了一隻,但他卻沒感覺到痛。
終究是孩子,手裡拎著娘的鞋子,竟然不知道穿一下。
他就這樣光著一隻腳向東大地跑去。
近了,近了,大義飛快跑向那條燃燒的火龍。
恍惚中,他好像看見裡面有人,直直地坐在中間,懷裡抱著什麼。
難道,遇到了狐狸煉仙丹,那中間,一定不是人。
完了,聽屯子裡老人說,看見狐狸煉仙丹,會折壽命。
趕緊跑吧!想到這,大義嚇得撒丫子往回跑。
耳邊的風夾雜著火苗的噼里啪啦聲,像有人在後面追趕著他。
大義哪敢回頭,拼命往回跑。
突然,後面好像傳來一道低沉的呼喚聲,是那種絕望的哀鳴,極其恐怖。
「秀雲……等等我……」
「秀雲?」
這不是娘的名字嗎?大義腿一哆嗦,轉頭向火光處看去。
這一次,他聽清楚了。
聲音確實從中間那道黑影中傳來,雖然嘶啞,但卻聽出是老根叔的聲音。
「秀雲,別害怕,我給你作伴去。」
大義渾身一震,顧不上多想,飛快跑到跟前,朝火堆里一躍,跳了進去。
頓時,那種瞬間襲遍全身的炙烤,逼得他連連後退。
緊接著,濃煙直接鑽進嗓子,沖入眼睛,嗆得他不住咳嗽。
「老根叔,我是大義,你在幹嘛!」
模糊中,大義看到了,老根叔緊閉著雙眼,懷裡正是他找了半宿的親娘。
「娘,娘,我是大義,我來救你來了。」
大義幾乎是爬著撲到兩人面前,一邊哭喊著,一邊往外拽娘。
他想拽娘趕緊離開,要不然,得烤死。
無奈,力氣太小,根本拖不動娘。
急得他大聲喊道:
「老根叔,你醒醒,快救我娘啊!我不能沒娘,嗚嗚……」
老根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聽到了大義的呼喊。
他猛地睜開雙眼,發現大義拽著秀雲的一隻大腿,正用力往外拖。
火勢隨著北風,更猛烈了。
「大義,快出去,危險。」
「不,我要救我娘出去,我不能沒有娘。」
大義哪裡肯走,抓著娘的大腿,一邊哭一邊用力。
「乖,大義,你娘死了,老根叔陪她一塊死,她就不孤單了。」
「不,你胡說,我娘沒死。」
「娘,咱們回家,二義和小花都在等你回家。」
「娘,娘,你醒醒啊……」
世間再沒有比兒子的呼喚讓人留戀。
死去的秀雲,眼看要過奈何橋了。
突然,她好像聽到了一聲聲喊娘的聲音,是那樣的可憐,那樣的無助。
沒錯,是大義,那個從小就懂事的大兒子,在呼喚著她回家。
已經死去多時的秀雲,在大義聲聲呼喚下,一下睜開了雙眼,猛地從老根懷裡跳了出去。
嘴裡發出瘮人的笑聲。
「嘿嘿,嘿嘿……」
「老根叔,我娘醒過來了,快,救我娘出去。」
老根聽見大義的呼喊聲,猛然醒了過來。
儘管他感覺皮膚已經燒焦,但渾身的力氣還在。
只見他一手夾起秀雲,一手抱住大義,縱身一躍,跳出了火圈。
馬車「嘎吱嘎吱」往回走著。
車上,坐著已經安靜的秀雲,雖然眼神依然空洞,不認識自己的兒子,包括心愛的人。
但一路上,很聽話。
大義像個男子漢一樣抱著娘,小手不斷拍著娘的後背。
「娘,不怕,兒子在這。」
「嘿嘿,嘿嘿……」
趕著馬車的老根,一路默默無言,後背不斷傳來鑽心的疼痛。
他已經顧不過來了。
秀雲醒過來,才是最重要的事。
馬車直接趕到了秀雲家院子裡。
老根抱起秀雲,把她放在西屋,讓她躺在兩個小的旁邊。
此刻,秀雲出奇的聽話,任憑老根擺布。
但大多數時候,她會用迷茫的眼神,直直地盯著老根的臉。
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又嘿嘿傻笑幾聲。
老根給她餵了點熱水,然後幫她把被子蓋好,像哄孩子一樣,輕輕說道:
「秀雲,乖,閉上眼,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秀雲聽話地閉上眼,一會兒,真睡著了。
這時候,老根才感覺到,後背的疼,已經快堅持不住了。
他忍著痛,快步走到院子,卻發現,大義根本沒下車。
「大義,你怎麼不下車?」
「老根叔,我腳……」
老根心裡一顫,忍著後背的疼,連忙把大義抱到了屋裡。
借著燈光,老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大義沒穿鞋的那隻腳,此刻,已經變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大義,為什麼不穿鞋,為什麼不告訴叔。」
老根眼眶突然發酸,他太心疼這個孩子了。
原來大義那隻沒穿鞋的腳,在雪地里跑了半宿,已經凍壞了。
只是孩子心裡一直惦記著娘,根本沒覺察到。
後來又經過大火的燻烤,一凍一熱,表面已經爛了。
憑著多年的經驗,老根知道,大義這隻腳要廢了。
不行,這麼好的孩子,不能落下殘疾。
他二話不說,抱起大義,直接向方先生藥鋪跑去。
「老根叔,我沒事,我要回去照顧我娘睡覺。」
一路上,懂事的大義還在擔心娘。
此刻的老根,不僅心疼,還充滿了深深的自責。
「大義,娘已經睡著了,咱先救你的腳。」
「老根叔,你後背,怎麼濕漉漉的……」
「沒事,應該是汗。」
老根咬著牙,忍著劇痛,敲開了方先生的門。
從進門開始,方先生的嘴就沒閉上過。
一會兒埋怨,一會兒心疼。
都是莊裡莊鄉,大義的懂事,有擔當,屯裡人都知道。
「方先生,一定救救孩子,將來他還要擔起家裡的重任,不能就這樣廢了呀!」
方先生處理了好半天,把店裡最好的草藥都拿了出來。
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凍傷太重,當時別讓他用火烤,用雪搓好了。」
「那怎麼辦?」
「腳趾頭是保不住了,鬧好了,不用截肢,但以後,走路一定會跛得厲害。」
「送縣城去,還來得及不?」
「哪也不行了,好好養著,別感染,爭取留個腳掌子。」
方先生肯定地說道。
大義看著自己用紗布包的得嚴實的腳,一臉不解地問道:
「方先生,我將來會成瘸子嗎?」
「不會的,大義。」
兩個大男人,實在不忍心告訴孩子的真相。
當方先生看到老根的後背時,又是一陣唏噓。
「這,這都發生了什麼?」
方先生睜大了雙眼,看著老根燒傷的後背,幾乎不敢下手。
他沒想到,前幾天被賊打成那樣的老實人,卻有著常人不能忍受的毅力。
「老根,你這不趕緊治,會要命的。」
話沒說完,老根已經堅持不住,一頭栽倒在地上了。
西河村那一晚,一個凍掉了一隻腳,一個差點要了一條命。
那晚上,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眾人發現,從那天開始,秀雲變了。
她不再瘋跑,也不在鬧騰了。
而是,每天都安靜地躲在西屋,從不出來,眼神停留在一個方向,依然空洞。
秀雲家的賭局一直開著。
一晃,要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