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被請了過來。
秀雲很牴觸別人碰她，特別是男人。
一看見有人來，警覺地把頭藏在被子裡，嘴還發出害怕的嗚嗚聲。
「老根，這樣摸不了脈，也看不出什麼病呀！」
「我和大義抱住她呢？」
方先生搖搖頭。
「那怎麼可以，對於這樣的病人，力氣蠻大，一定會用力反抗，連驚帶嚇的，豈不亂了脈象。」
「那怎麼辦？人都瘦得不成樣子了。」
老根眼裡掩蓋不住地心疼。
「病人不配合，我也沒辦法。」
方先生說完，拿起藥箱就想往外走。
「方先生，您別走，等我勸勸我娘。」
大義一看大夫要走，連忙上了炕，輕輕掀開娘頭上的被子，溫柔勸道：
「娘，想吃蘋果不？」
這段時間，秀雲一直要蘋果，每天嘴裡嘟囔著。
一聽蘋果，秀雲眼睛立刻亮了。
自從她瘋了以後，嘴饞了許多，就像孩子一樣。
「你聽話，看完病，我就給你買蘋果吃。」
大義輕聲哄著娘。在這個家裡，也只有大義能讓她安靜下來。
秀雲茫然地看著大義，不住地點頭。
「那就聽話，閉上眼，睡一覺。」
大義一邊說，一邊幫著把娘的眼睛合上。
「娘乖，睡一覺，我給你買好多好多的蘋果。」
「蘋果，吃，我要。」
「好，閉上眼，把手給我，我給你買蘋果。」
秀雲非常聽話，閉上眼，乖乖把手遞給了他。
大義就這樣摟著娘的頭，輕輕地哼著小時候娘給他唱的催眠曲。
這時候，方先生半跪著，爬到炕里，把手指輕輕搭在了秀雲的脈搏上。
摸著摸著，突然，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搖了搖頭。
「大義，把你娘那隻手遞給我。」
隨後，他又轉到秀雲的另一邊。
大義小心翼翼把娘的另一隻胳膊拿了出來。
方先生輕輕把手搭在另一隻手腕上，脈搏微弱地跳動著，方先生的眉頭卻皺成了一團。
號完脈，他陰沉著臉，下了炕，什麼也沒說，拿起藥箱子，直接往外走。
「方先生，我娘什麼病？您給她開點藥，好不好？」
大義一看，急了，連忙追了出去。
「你娘沒啥病，過兩天，她就會吃飯了。」
方先生不忍心對大義多說什麼，只能打馬虎眼。
這時候，老根也追了出來，不解地問道：
「方先生，怎麼回事？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死不了，放心吧。」
方先生擺了擺手。
「你這是什麼話，該治治，我們不會差你錢的。」
「這不是錢不錢的事。」
「到底怎麼回事，方先生，你急死我了。」
方先生看了一眼老根。
「你回去吧！放心，這事與你沒關係。」
平時老根幫秀雲一家，在村里都成了學習典型。
人們都說老根善良，重義氣。
特別是東大地著火那夜，老根不顧自己的燒傷，先救大義的舉動，讓方先生簡直另眼相看。
看著老根著急的樣子，方先生並沒多想，只是安慰了他一句。
也難怪，這事想不到他頭上。
老根是天閹之人，在村子裡已經不是秘密。
方先生告辭離開，並沒有回藥鋪，而是急匆匆往屯長家走去。
屯長姓寧，和寧四同姓，不近也不遠，算是一個家族裡的兄弟。
方先生來到屯長家，進門就喊。
向來沉穩的他，今天這一脈，可讓他有些坐不住了。
寡婦生孩子，多少年沒出過這檔子事了。
畢竟，西河屯民風淳樸，村民們都乾乾淨淨做人。
如今出了這一檔子事，整個屯子都跟著丟人。真要傳出去，在全鄉，西河屯老少爺們都抬不起頭。
「方先生，什麼風把你這大忙人吹來了。」
寧屯長一個人在家，抬頭一看方先生來了，連忙迎了出去。
「屯長，出事了。」
「怎麼了？方先生。」
「這件事，我思來想去，只能先報告給你。」
方先生頓了頓，接著說：
「國頭媳婦懷孕了。」
「國頭媳婦？」
屯長愣了一下。
「就是那個瘋子秀雲，竟然懷孕了。」
方先生又解釋了一下。
屯長一聽，不禁大吃一驚。
「啊！國頭走多少年了，怎麼會懷孕？這可忒丟人啊！」
「可不是，這關係到咱們屯子的名聲，所以我沒敢張揚，趕緊來你這裡了。」
「你做得對，先別聲張，畢竟不是普通的姦情，寡婦生孩子，可就麻煩了。」
方先生又補充了一句。
「關鍵是，她還是個瘋子，不同於普通人通姦，鬧不好，事可就大了。」
在東北農村，出現男女姦情的醜事，幾乎沒有經官的，都是本屯子悄無聲息解決。
屯長一聽，犯愁了。
「方先生，那這事怎麼辦？」
「如果知道男的是誰，還好說，按照傷風敗俗來處理，把這事壓下去。」
方先生頓了頓，接著說：
「關鍵是還懷孕了，本身又是病人，如果娘家人來鬧事，整個屯子都躲不了干係。」
方先生屬於屯子裡德高望重之人，好多事，屯長和調解委員都找他商量。
「唉！我就說嘛！一個寡婦家家的，開什麼賭場，這回好了，整出事來了吧！」
屯長不由得埋怨起來。
「到這份上，說這些有啥用，關鍵這事如果找不到男的，驚動了政府，整一出強姦案，咱屯子的臉可就丟大發了。」
在那時候，強姦罪判的很重不說，主要是名聲不好。
不僅整個家族蒙羞，一個屯子都被人笑話。
「方先生，這事我沒經歷過，只能拜託你，給我拿主意了。您看，怎麼能把這事化小了？」
「我一道上想呢！秀雲瘋那樣，孩子是打不下去，只能生了。」
「那就讓她生唄！」
「關鍵得給孩子找個爹，才好有話說。好在秀雲病的時間不長，算起來，這孩子有可能是瘋之前的，就好辦了。」
「怎麼好辦？」
「大不了算通姦，屬於傷風敗俗，私下解決得了。」
「對，這樣政府也沒法插手了。」
寧屯長鬆了一口氣。
「縣裡正在評選模範村，咱屯子有望當選，別出個強姦案，一切都完了。」
頓了頓，屯長誠懇地拜託道：
「方先生，一切聽你的，保住咱屯子名聲，最重要。」
方先生沉思了一會兒，果斷說道：
「只要去過秀雲賭場的老少爺們，明天早上開始，在打穀場集合。」
「幹什麼？」
「審姦夫，給孩子找爹。」
說完，方先生腦海里突然閃過老根那雙關切的眼睛。
隨即，又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