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雲坐在台上,渾身顫抖,雙手抱著婦女主任的胳膊,緊緊靠在她的身上,驚恐地看著這一切。
特別是看到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她更害怕了。
喉嚨里不時發出一種恐懼的聲音。
「啊,啊……」
她後悔了,不應該聽大姐的話,上這裡找糖吃。
「秀雲,不怕,有大姐在,咱不怕哈!」
婦女主任王大姐,一隻手輕輕拍著秀雲的背,小聲安慰著。
她和國頭家同姓王,屬於家裡遠支的大姑子。
國頭失蹤這幾年,沒少照顧秀雲娘幾個。
特別是秀雲瘋了以後,作為屯子裡的婦女主任,沒少操心。
久而久之,也成了秀雲唯一不害怕的外人。
那空,婦女主任去她家,告訴她,只要聽她的話,就給她買蘋果,買糖吃。
她已經好幾天沒吃到糖了。
婦女主任還說,她肚子裡懷了孩子,如果不聽話,就把孩子殺死。
那怎麼可以,這個孩子是她的命,她要保護她的孩子。
「寶寶,不能死。」
與生俱來的母愛,讓瘋了的秀雲異常乖了起來。
她知道,只要自己乖乖聽話,就會有糖吃,肚子裡的寶寶就不會死。
這段時間,秀雲很安靜。
她經常恍惚地記起一些事,有時像在夢裡,有個男人,緊緊抱著她,喊她的名字,給她搓腳,給她烤火……
她想看一下這個男人的臉,但總是看不到。
突然,她的耳朵里傳來一陣恐怖的笑聲,像把尖刀子一,猛地扎進她的心口,痛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嚇壞了,慌忙把身子縮在炕里,用被子把頭藏起來。
嘴裡只想喊救命,但卻喊不出來,只會「嘿嘿」的傻笑。
這時候,她的腦袋又混沌了。
每天,她就陷在這種泥潭裡,怎麼爬,也爬不上來。
看著台下的人群,像蟲子一樣蠕動著,她嚇得大叫。
她想跑,但卻沒有一點力氣,全身鬆軟地癱在那裡。
「秀雲,閉上眼,就不害怕了。」
她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頓時,外面的世界,全安靜了。
此時此刻,台下的老根,幾乎要崩潰了。
他的眼眶開始發紅,拳頭攥得緊緊。
天啊!這群人想幹什麼,為什麼把可憐的秀雲放在台上。
他們不知道,此時的她該有多麼害怕,多麼無助嗎?
他想罵人,但忍住了。
他想衝到台上,抱起秀雲,安慰她。
「秀雲,別怕,有老根在保護你,咱回家。」
但他的腳卻沒有邁出。
身邊春香的話讓他清醒了過來。
「是不是評困難戶給秀雲家呀!」
「哦!也,也許吧!」
老根長長舒了口氣。
這時候,他千萬要理智。
同時,他的眼睛看向寧四那邊。
卻發現那傢伙,不知啥時候,竟沒了影。
這時候,台下議論聲停止,屯長發話了。
「今天召大家來,是因為咱屯子裡出了一件幾十年都沒有的醜事,它不僅影響著咱屯子的名聲,也關係著咱屯子以後的思想政治工作的開展。」
台下人鴉雀無聲,都在猜測著,到底是啥醜事。
「這件事已經觸碰了道德底線,實乃傷風敗俗,丟我屯子所有人的臉……」
屯長在台上義憤填膺,底下人卻丈二摸不著頭腦。
「屯長,到底啥事?你快講出來呀!」
「這件事我先聲明,為了維護本村的利益和聲望,任何人不能向外泄露。」
「真墨跡,快說呀!」
「就是秀雲她懷孕了。」
屯長話一說出口,底下人一下炸了鍋。
「啊!寡婦懷孕,世間少有。」
「誰的種?國頭已經走好幾年了,不可能是他。」
「是不是秀雲的瘋,與這個有關係?」
「秀雲聚家子,每天一宿一宿不缺男人,終於整出事來了吧!」
老根,怔怔地站在那裡。
他的大腦已經停止了運作。
憤怒的火,已經要噴出胸腔。
他第一個反應是,殺死寧四那個王八蛋。
躲在角落裡的寧四,腿肚子已經開始抽筋。
其實,從秀雲在台上出現,他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慢慢挪動腳步,躲到了秀雲眼光射不到的地方。
「對一個瘋子,竟然下此毒手,實在是可惡又可恨。」
屯長說完,看了看方先生,接著說:
「既然事已經出了,就得解決。今天召集全屯子的人到一塊,本著坦白從寬原則,主動承認,咱可以從輕發落。」
下面開始熱鬧起來,婦女們的眼睛立刻都看向了自家丈夫。
想從臉上看出點貓膩,特別是那些去賭錢的男人,更逃不了干係。
秀雲平時老實本分,從來沒聽過她與哪個男人有過分行為。
雖然開賭場,但向來守規矩,該得的得,不該占的便宜從不占。
這樣一想,大家普遍認為,秀雲絕對是被強迫的。
鬧不好,趁她瘋了做那事,可就更缺德了。
有的人忍不住,立刻開罵起來。
「哪個該千刀,不得好死的畜生,秀雲夠可憐了,為什麼還這樣對她。」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西河屯都跟著丟人。」
「是誰幹的,趕緊站出來,證明你還是條漢子。」
台上,秀雲被熱鬧聲驚醒,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屯長又發話了。
「這事可大可小,如果屯子裡解決,屬於道德敗壞,私下補償一下,既保住了屯子名聲,沒準模範村還能爭取一下。」
「如果不主動承認,交給鄉公所,問題就大了,輕則關幾十年,重則槍斃。」
「半個時辰,給你主動坦白的機會。」
屯長說完,下面的聲音立刻變小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心裡打著小九九。
感覺都像,又感覺都不像。
春香最省心,高聲議論著,時不時和老根搭訕一句。
「這也太缺德了,一個病人,都不放過,真應該閹了他。」
其中,有人還真把目光看向了角落裡的寧四。
畢竟,西河屯沾花惹草就那幾個人,寧四劣跡斑斑,也最張揚。
「娘的,你們幹嘛看我,告訴你們啊!前段時間,我幾乎都沒在家,賭場我更沒去幾次,都別懷疑我啊!」
寧四做賊心虛,連忙解釋起來。
「哈哈,那玩意,一會兒的事,跟你出門多長時間沒關係。」
經常去秀雲家玩的鎖頭,看著寧四那猥瑣樣,忍不住懟了一句。
「我操你娘的鎖頭,你每天長在她家,替她忙活著,我看你才脫不了關係。」
寧四惱了,為了表示清白,竟和鎖頭罵了起來。
姦夫沒找出來,男人們先互相咬了起來。
當然,各家女人向著各家男人。
月娥這空也橫了起來,為了表示對自己男人的信任,竟然發起了毒誓。
「如果是我家老四乾的,我們全家死絕絕……」
整個打穀場亂成了一團。
乾草垛里的大義,一動不動趴在那裡,嘴唇已經咬出了血。
小小的年紀,心裡突然升起一種不適的感覺。
多年以後,他才明白,那種感覺叫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