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要黑了。
模糊中,看見老根正坐在院子裡,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外面那熱鬧,你怎麼還坐的住?」
沉默了一會兒,老根敲了敲菸袋鍋子,輕聲道:
「我去了,你又瞎想了。」
春香有些不可理解地看了老根一眼。
「秀雲差點要死了,是用擔架抬走的,你竟然無動於衷,真有你的。」
老根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嘴唇竟有些哆嗦。
「不是有人抬嘛!」
「是,有人抬。」
雖然看不見老根的表情,但春香能想像得到,這個男人此刻,該有多麼慌張。
心中不由得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鄙視。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窩囊的男人。
如果秀雲知道,她喜歡的男人,是如此的軟弱無情,該有多麼傷心。
多虧,她什麼都不知道。
突然,她的心,竟敞亮了許多,仿佛一下釋然了。
這種男人,自己還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依賴他,留住他。
有意義嗎?既不是男人,心又不在這裡,留著,有什麼用。
也許,放手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她順手拿過一個小板凳坐在了老根對面。
什麼也沒說,黑暗中,一直看向那個身影。
「黑燈瞎火的,你,你這樣看我幹嘛!」
老根有點發毛,小心翼翼問了句。
「我在想,這人得有多大的心,在面對心愛的人受傷,甚至要死的情況下,還能穩穩地坐在這裡。」
「你,你啥意思?」
老根眼神已經開始不安起來。
「老根,今天如實告訴我,你和秀雲到底好到了什麼程度?」
「春香,我,我沒有。」
老根慌了,拿著菸袋桿子的手,已經開始哆嗦了。
「老根,別害怕,我不會罵你。如果你如實告訴我一切,說不定,我會給你一次機會。」
「啥機會?」
老根終於抬頭,問了一句。
「成全你和秀雲,還你自由。」
「你,你不都已經猜到了嘛!還問啥?」
老根又裝了一菸袋鍋子旱菸,用洋火點燃。
火光照亮了那張老實的面孔上,讓春香第一次感覺到如此的陌生。
「我來問你,你半夜起來拉苞米秸稈,是不是和秀雲在東大地約會?」
「我……」
「如實告訴我。」
春香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
「是。」
「到啥程度?」
「親親,抱抱。」
「還有?」
「摸摸……」
「就這些?」
「後來,後來……」
老根吭哧癟肚,像擠豆子一樣的說話,簡直把春香急死了。
「後來,後來咋樣了?快說!」
春香一聲吼,老根一哆嗦,嘴立刻禿嚕了。
「後來中了。」
「啊!中了,真的嗎?」
春香難以置信,睜大了眼睛。
「嗯,但,沒幾次。」
「哈哈,劉老根,你行啊!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我好成全你。」
春香突然想笑,不知道是為老根高興,還是為自己悲哀。
說來可笑,自己的丈夫,天閹之人,竟然被另一個女人治癒,該有多麼諷刺。
「春香,你別生氣。」
老根一聽春香那種笑,跟像砍寧四那晚的笑一樣,心裡突突直跳。
「那我問你,寧四強暴秀雲的時候,你,你真的就在旁邊?」
「是,春香,你不知道,寧四那王八蛋有多卑鄙無恥,他用喊人威脅我倆,用國頭死來逼我,嗚嗚……」
老根哭了,並且哭得非常委屈。
「你個窩囊廢,你,你怎麼可以這樣,讓狗日的寧四糟蹋秀雲。」
春香忍不住罵了起來。
此刻,她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她只為瘋女人秀雲抱屈。
終於知道,秀雲,這個可憐的女人,那晚上,在老根面前,她一定是承受不住寧四的摧殘,受不了那份屈辱,才被逼瘋。
「我窩囊,春香,你罵吧!我對不起秀雲,對不起你。」
老根抱著腦袋,痛苦地懺悔著。
「老根,你沒有對不起我,相反,我更輕鬆了,因為我倆終於兩清了。」
「不是的,以前,我說你和寧四,是我不對,我混蛋。」
春香搖了搖頭。
「老根啊?你最對不住的是秀雲。」
「我窩囊廢,我誰都對不住。」
「審判大會上,秀雲即使瘋的那麼厲害,她卻知道保護你,而你呢!眼睜睜看著她害怕,看著她受辱,你卻……」
春香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不要說了,春香,我後悔了,如果那時候我站出來,就不會這樣痛苦了,可我怕呀!」
「你怕啥?怕我嗎?」
「我怕你,我怕大夥的眼光,我甚至怕清如,總之,我啥都怕。」
春香輕輕嘆口氣。
「你確實啥都怕,但你卻不怕死,拿出從火里救出秀雲的勇氣,該有多好!」
「春香,我後悔了,我不知道怎麼做?我,我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不,你不能死,你還沒償還完你欠下的債。」
「什麼債?」
「對秀雲的所有債。」
「春香,你……」
「明天,我們就去鄉公所,把離婚手續辦了。」
「那樣?行嗎?我捨不得清如,也捨不得這個家。」
春香苦笑了一下。
「那你捨得秀雲受苦嗎?你還想繼續躲避自己的心嗎?」
說完,春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就這麼定了,明天離婚,還你自由。」
黑暗的院子裡,老根的菸袋鍋子,裡面的火光,一吸一滅,直到半夜。
天亮了,鄉公所里。
秀雲救過來了,多虧了縣醫療隊裡,有位經驗豐富的婦產科大夫。
昨晚到了鄉公所,直接輸上了保胎藥,緊急搶救,終於止住了血。
整個晚上,秀雲都是昏昏沉沉,奇怪的是,她不哭也不鬧。
大義守在娘的身旁,聽著婦女主任大姑說,是春香嬸子救回了娘。
頓時心中充滿了愧疚。
一直以來,他覺得是春香嬸子阻止老根叔,不讓幫襯他家。
看來,自己誤會了她。
第二天早上,醫療隊要轉去下個地方。
臨走時,那位婦產科大夫給秀雲開了好多保胎藥,並且一再囑咐大義。
「孩子,不要讓你娘再受刺激,一定要加強營養。」
走的時候,有點不放心說道:
「孩子,回去告訴你家大人,等你娘要生產時,最好去縣城醫院生產,她的身體太虛弱,我擔心到時候有危險。」
「好,謝謝大夫,我記住了。」
醫療隊的人,都可憐這對母子,臨走時,還給大義留下點錢。
「大義,我要回家。」
秀雲突然拉了拉兒子的胳膊。
「娘,你醒了,認識我了?」
大義驚訝地發現,娘的眼裡有光了。
秀雲搖搖頭,接著又沉默了。
「好,你別急,一會兒屯裡派人來接你。」
秀雲確實太柔弱,根本走不了這幾里地。
小晌午的時候,鄉公所的院子裡,傳來了馬「灰灰」的叫聲。
老根,奉村幹部的指派,趕著馬車來接秀雲娘倆來了。
誰也沒注意,秀雲的臉,突然紅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