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門口,春香望著不遠處的老根,勉強笑了一下。
但那個笑,隔著面罩,老根看不到。
通過這個牢獄之災,兩個人心裡,多少發生了一些微妙變化。
老根先邁步向前,開口說道:
「春香,這次多虧二哥,要不然咱倆出不來。」
春香眼神突然一驚。
「他見你了。」
「嗯!他說你不認他。」
老根說完,看了一眼春香那隻驚慌的眼,繼續說道:
「我啥都沒說。」
「那就好。」
明顯,春香鬆了口氣。
沒錢雇馬車,夫妻倆只能步行回家。
開始一路無語,春香在前面匆匆走著,老根始終剎在後面,不敢並排前行。
「老根,你不著急回家嗎?」
突然,春香站住,回頭問了一句。
「著急呀!這段時間,我擔心死清如了。」
「只擔心清如一個人嗎?」
老根被她一問,臉立刻紅了。
春香不等他回答,直接說道:
「老根,你放心,回去我立刻出手續,你和秀雲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那,多不好,再等等也行。」
老根突然想起天鎖的話,心裡竟膽突起來。
「為啥要等,秀雲可等不及了。」
「我答應二哥,要好好照顧你,萬一他知道了,我怕……」
不等老根說完,春香打斷了他。
「哈哈,老根,你真夠窩囊的,進一回監獄,膽也沒煉出來。」
「這跟窩囊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當初,如果你大膽承認喜歡秀雲,不至於讓她在全屯子面前受審,我也會早點成全你們。」
「可是,我怕你饒不了我,也怕全屯子人笑話。」
「男人,敢做,就得有種承認。」
春香鄙夷地看了一眼老根。
「你這樣,不僅害了秀雲,也害了你自己。」
「我有啥法子,寧四禍害了她,我不能替他背黑鍋。」
「老根,你還有臉提那事,我真瞧不起你。」
「萬一孩子是寧四的,你讓我咋承認。」
春香輕輕嘆了一口氣。
「老根,我真為秀雲不值,你這樣說,和寧四有啥區別,甚至不如寧四。」
「你錯了,我喜歡秀雲,也想和她過一輩子,我不嫌棄她。」
老根不服地說道。
「你沒資格嫌棄她,一個沒擔當的男人,我可要不起,到家我們就把婚離了。」
「可是,我答應二哥了,要好好照顧你。」
春香語氣中帶著一絲嘲笑。
「呵呵,老根,如果是因為怕二哥,維持我們的家,我寧可不要。」
「我,也不全是。」
老根還在狡辯。
「老根,我都已經放手了,你為何還遲疑。」
「我走了,你怎麼辦?」
老根臉上帶著一種為難的樣子。
「你和我本來就沒有夫妻之實,你在和不在,有區別嗎?」
春香的話,讓老根羞愧得滿臉通紅。
「你不要顧及二哥的話,將來他回來,我會和他解釋。」
「真的嗎?」
老根眼睛裡露出驚喜的神色。
春香感覺有一種恥辱在滋長,原來,這個男人並不是捨不得,還是一個字——怕。
「老根,別覺得你是塊肉,我離不開你。當我知道你和秀雲的事,我就不稀罕了。」
「好,回去後,我們就去鄉政府。」
老根終於痛快了一回,並且一副男子漢的模樣。
「春香你放心,家裡的活,我一樣不少干。合作社的工分一半給你,一半給秀雲。」
春香冷冷笑了一下。
「離婚了,我什麼都不需要你的。」
「那怎麼行,還有清如呢!」
「清如本來就不是你的孩子,你沒有義務管她。」
「你,你怎麼這樣說,當初合同上寫著呢!清如永遠是我的孩子。」
「老根,別和我提那些,我心堵得慌。」
春香一下捂住了胸口。
「清如只是我的孩子,你有那心,多管管秀雲肚子裡的那個娃,才最可憐。」
「我哪個都管。」
突然,春香看著老根,問道:
「老根,你沒想到,秀雲肚子裡的孩子,有可能是你的。」
老根被她一問,愣了一下。
「寧四說了,如果秀雲是四月的月子,就是我的。」
「哈哈,老根,你真行啊!」
一股悲哀,湧上春香的心頭。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失敗,一生中的兩個男人,沒一個真正喜歡過自己。
不過,看著眼前薄情的男人,她突然感覺有一種釋然。
原來和寧四在一起的恥辱,負罪感,輕了好多。
也許沒有什麼顧慮了,接下來的路程,老根走得飛快。
看著前面走的男人,春香心裡輕鬆了好多。
很快,西河屯就在眼前。
春香眼眶一陣發酸,此刻,她心裡對女兒的惦記,徹底爆發。
「清如,娘回來了,以後,再也不會丟下你不管了。」
此時,老根的心,更加激動,他恨不得立刻回到秀雲的身邊。
大聲告訴她:
「秀雲,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我這次一定大膽和你在一起。」
剛才春香諷刺的話,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必須爭口氣,不能讓春香小看他。
他剛下定決心,回來後,一定和春香離婚,大膽地和秀雲在一起。
他除了下定決心,做一回男人外,一路上,心裡不斷祈禱著:
「老天爺,讓秀雲的孩子四月生吧!您老人家,大發慈悲,可憐可憐我,讓我劉老根有兒子,老劉家有後……」
路過自家地時,兩個人不約而同看向那邊。
那裡,埋葬著國頭,埋葬著三個人的秘密。
同時,那裡有幸福的,也有悲傷的回憶。
離他家地不遠處,就是國頭家的地。
奇怪的是,國頭家的地里,怎麼多了一座新墳。
新墳已經長了一層毛絨絨的小草,一看,應該死了一月有餘。
夫妻倆大驚,不約而同對視了一眼。
西河屯死人了,能是什麼人,埋在國頭家地里。
老根的腿突然有些發軟,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轉瞬,又搖了搖頭。
對了,這些地都歸合作社所有,屬於集體土地。說不定誰家老人死了,埋在這裡。
然後,故作輕鬆說道:
「出來半年多,都不知道屯裡誰死了。」
「可不是呢!一冬天,好多老人熬不過去。」
春香心裡也在否定著什麼。
突然,老根有點不想回屯了。
他的心不知為何,跳的厲害。
他想到一個月前,做的那個夢。
秀雲抱著一個孩子,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