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一路無語,腳步急促往家趕去。
街頭那棵大柳樹下,是全屯人喜歡聚集的地方。
這時候,已經有好多人在那坐著了,看見兩口子過來,瞪大眼睛,紛紛打起招呼。
「春香,老根,你倆咋回來了,不是都判刑了嗎?」
「我們沒有罪,所以就放回來了。」
春香連忙回答。
「我就說嘛!老根那老實,怎麼可能犯罪,一定又是寧四陷害的。」
有人後知後覺地說道。
「對了,聽說寧四判了十年呢!可不輕。」
春香聽到這個,心裡一愣,不禁看了老根一眼。
老根連忙解釋:
「我啥都沒說。」
這時候,人群里有人繼續說道:
「你兩口子,趕緊回家看看去吧!清如要知道你們回來了,不定咋高興呢!」
一聽這話,春香趕緊衝著人群謝道:
「這些天,真的感謝大傢伙照顧她,有空我請大家吃飯。」
「春香,我們可沒幫上啥忙,要感謝,就感謝大義吧!你們不在的日子,清如都在大義家。」
一股暖流湧上春香心田,沒想到大義這孩子,關鍵時刻伸出援手。
眾人開始議論開了。
「可不是嘛!真是難得的好孩子,重情重義不說,還有擔當,這名字沒白叫。」
「唉!可憐的一群娃,命苦啊!今後的日子,咋過呀!」
老根一愣,臉色一下變得慘白,立刻停下了腳步。
但他實在不敢開口,他怕自己的預感成真。
春香忍不住,輕聲問了句。
「咋了?發生啥事了?」
「你們剛才路過南地,沒看見新墳嗎?」
春香聲音有些發顫。
「看,看見了。是誰死了?」
「秀雲啊!她難產死了。」
這時候,老根突然失態地大喊一聲。
「不可能,你們瞎說。」
「有啥不可能,難產那天,我們幾個抬秀雲去的縣醫院,親眼看見她斷的氣。」
老根已經忘乎所以,一步跨到那個人面前,揪住人家衣領,厲聲喊道:
「你,你再胡說,我對你不客氣了。」
眾人看著老根這麼大的反應,都有些不解。
難道,當初審判會上,寧四說他和秀雲有一腿,是真的。
有人忍不住調侃道:
「老根,你咋了?我們說的是秀雲,與你有關係嗎?」
老根猛地清醒,知道自己失態了,趕緊撒開了手。
「哦!沒什麼,就是覺得不可能。」
「有啥不可能的,秀雲瘋瘋癲癲,營養又上不去,難產死不奇怪。」
春香看著老根痛苦的樣子,心裡一點不同情。
但想到秀雲的死,倒是很難過。
世事無常,出去半年,家裡竟發生這麼大的事。
看來,真得珍惜眼前人,好多事,過去了,再也回不來了。
這時候,大義迎面走來,突然看見兩個人,愣了一下,沒有打招呼,而是扭頭飛快跑開了。
眾人喊道:
「大義,趕緊告訴清如,她娘回來了。」
大義沒搭理,直接向家的方向跑去。
村民二嫂看著大義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唉!秀雲該有多捨不得這些孩子,最可憐的是,都沒來得及看一眼那個小的。」
「二嫂,秀雲啥時候死的?」
「四月十二。」
「啊!」
老根驚呆了,那天,正好是他夢到秀雲的那一天。
不由得又想起寧四的話。
「秀雲四月月子,就是你的種。」
「二嫂,孩子在哪?還活著嗎?」
「嗨!別提了,一聽說寧四的種,誰也不要,這不,差點餓死,被西頭吳老三媳婦抱去了。」
吳老三啥品行,他家那日子窮的都揭不開鍋,老根一個屯子住著,啥都知道。
忍不住說了句。
「咋給他家了!」
「哼!要不村里補償一百斤糧食,人家還不要呢!」
春香看了老根一眼,沒說話,徑直朝自家走去。
老根隨後跟了上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到了家。
關上院門,走進屋子,老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抓住春香的手,聲音顫抖,不停地問道:
「春香,我該怎麼辦?秀雲真的死了,她為什麼不等等我……」
「我還沒告訴她,你同意和我離婚,我們就可以在一起。為什麼這樣?生孩子還能死人嗎?她是不是不想活了。」
老根完全忘了,眼前的女人,才是他的媳婦。
他想把心中所有的悲傷,所有的遺憾,全都倒出來,否則,他的心會爆炸。
說到最後,他實在忍不了了,竟嚎啕大哭起來。
「啊!秀雲,我對不起你,我不是男人,我是孬種,嗚嗚……」
看著眼前悲痛萬分的丈夫,握著自己的手,卻訴說著對另個女人的懺悔和思念。
春香心裡陡然升起一股酸楚,她猛地甩開老根的手。
「如果想哭,想懺悔,最好去秀雲的墳前去哭,對我說,管什麼用。」
「可是,這大白天,讓人看見不好。」
春香冷笑一聲,沒有理他,走進了西屋。
這個男人,連祭奠死人的勇氣都沒有,還談他娘的什麼傷心。
無比悲痛的老根,站在原地,繼續嗚咽著。
「秀雲,對不起,為什麼不等我,說好了,在家等我回來……」
「老天爺,你為什麼那樣殘忍,把那麼好的秀雲帶走。」
院外,傳來清如清脆的呼喊聲。
「爹,娘,是你們回來了嗎?」
隨著話音,清如跑進了屋。
一下撲到老根的懷裡,委屈的哭了。
「爹,清如想死你了,你可回來了。」
「清如,嗚嗚,爹也想你。」
老根這回又找到了大哭的理由,抱著清如,好一陣哭。
「清如,爹想你啊!」
「秀雲,我也想你呀!」
清如抬起頭,奇怪地看著爹,奶聲奶氣說道:
「爹,我是清如,不是秀雲嬸子,秀雲嬸子死了。」
「哦!爹都想你們呀!」
聽見聲音的春香,走過來,抱起清如,也忍不住哭了。
「清如,好閨女,娘不在的日子,是不是很害怕。」
清如看見娘,哭得更厲害了。
「娘,你終於回來了,清如再也不是沒娘的孩子了。」
「告訴娘,這段時間,餓著沒有?」
「娘,有大義哥保護我,我沒害怕,也沒餓著。」
「那就好,沒餓著就好。」
春香緊緊抱著清如,心裡對大義的感激之情,更深了一層。
老根哭了很久,晚飯也沒吃。
天黑了,屯子裡的人,忙碌一天,很快進入了夢鄉。
秀雲的墳前,她的老根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