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屋春香睡夢中,聽到老根走出院子的腳步聲,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
「是應該看看去了,說不定秀雲臨死時,多麼想見到他。」
雖然,老根有些事,讓春香很看不起。但她在那張痛苦的臉上,至少能看到這個男人的真心。
只不過這個男人,有真心,卻沒有承認的勇氣。
這樣一想,秀雲比自己還幸運得多。
最起碼,她得到了一個男人的愛。儘管,愛的不那麼徹底。
想想自己,這一生,也曾幻想過真情,甚至飛蛾撲火去追求過。
結果,只落下一生的恥辱和悔恨。
春香苦笑一下,輕輕摟過身邊的清如。
從今以後,什麼情愛,包括婚姻,都與自己無緣了。
把清如好好養大成人,其他,一切都無所謂。
黑夜裡,老根打著手電筒,咯吱窩夾著一捆紙錢,來到了秀雲的墳前。
站在那裡,想到裡面埋著他心愛的秀雲,往事歷歷在目,忍不住鼻子一酸,撲通跪在了墳前。
點著紙錢,火光映照在那張充滿懺悔的臉上,在空曠的大地上,顯得那樣的淒涼。
他一邊燒著紙,一邊和秀雲大聲說著話。
「秀雲,老根給你送錢來了,你聽到了嗎?」
這回,沒有別人,在空曠的田野里,他可以大膽地把心裡話,都倒給秀雲。
「秀雲,我看你來了,你為什麼不等等我呢!你走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淚水再一次噴涌而出,傳遞著他無限的思念。
「秀雲,我在監獄裡,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每天都做夢,夢到我倆在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老根燒完紙錢,順勢靠在墳頭上,就像靠在秀雲的身上一樣,那樣的安心。
他閉著眼睛,想像著秀雲那帶著笑的眼睛,正看向自己,笑著對他說:
「傻樣,就知道笑,和我多說說話,不行嗎?」
他也笑了。
轉瞬,他又哭了。
此刻,更多的遺憾湧上心頭。
遺憾以前和秀雲在一起,總是聽秀雲說如何喜歡自己,而自己只是幸福地聽著。
從沒向她大聲說出來,自己有多麼喜歡她。
總以為,等回來後,來日方長,以後的日子裡,會慢慢說給她聽。
而如今,天人永隔,秀雲再也聽不到了。
一行行熱淚,流到了嘴邊,鹹鹹的,提醒著他,這時候告訴秀雲,她也許會聽到。
老根點燃旱菸袋,慢慢吐出一團煙霧。
「秀雲,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對你說,還有好多事想為你做,你為什麼不等著我回來呢!」
「在監獄裡,我曾發過誓,等出來後,我要明媒正娶把你娶到家,光明正大做我的妻子,為你做一回真男人,可是,你為什麼不給我機會呢?」
「對了,那天在鄉衛生所,我接你,就是想告訴你,春香同意離婚了,離完婚,我就娶你。唉!要不是大義,我早告訴你了。」
起風了,墳前那堆燒紙,突然隨風飄舞起來。
老根心中大喜,興奮地說道:
「秀雲,是你嗎?你聽到我說的話了,是不是?」
老根好像受到了鼓舞,繼續訴說著。
「其實你無數次暗示我,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但我太笨,竟然不敢往那上想。」
「要不是寧四提醒我,有可能我永遠不知道。不過,你托給我的夢,我也收到了。謝謝你,秀雲,讓我當了爹。」
手電筒沒電了,周圍立刻一片漆黑。
只有菸袋鍋子裡的火星隨著老根一嘬一停,發出一明一暗的光。
但他還是不願離開,他還有好多話沒說完。
不知為何,躺在秀雲的墳上,竟然比在家讓他安心。
「秀雲,我知道你,不放心孩子,是不是?」
「你放心,既然是我劉老根的孩子,我不會不管。」
老根敲了敲菸袋鍋子。
「明天我就去吳老三家,把咱們的孩子要回來,我要親自撫養他,把他養大成人,好不好?」
突然,他想起了什麼,一本正經說道:
「秀雲,你走了,春香又和我離了婚,是不是我又沒家了。怎麼辦?秀雲,我不想自己孤獨過日子,我想有個家。」
老根一想到離婚,不禁又犯愁起來。
「孩子沒有媽媽也太可憐,你說是不是?」
「怎麼辦呢?你告訴我。」
老根接下來,又多了一種擔憂。
家沒了,自己怎麼過呀!
一陣困意襲來,老根靠在秀雲的墳上,睡著了。
別說,他還真做夢了,並且夢到了秀雲,還有春香。
夢裡,這兩個女人都在搶自己,一人一隻胳膊。
並且兩個女人還互相罵著對方。
春香嘴很厲害,張口罵道:
「你個婊子,勾引我老公,我才不能讓你得逞呢。」
秀雲也不示弱。
「你和老根不是真夫妻,只有我,才是他真媳婦,趕緊給我讓地方。」
「我給你讓地方了,但你已經死了,怎麼也不能讓老根跟你去死吧!」
秀雲一聽,立刻轉頭看向老根,目光中充滿乞求。
「老根,你隨我走吧!咱倆到陰間做夫妻,好不好?」
老根遲疑了,最後,狠心說道:
「秀雲,我們都死了,孩子怎麼辦?不如我留下來,照顧孩子吧!」
秀雲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老根,你不說你最喜歡我嗎?為什麼不跟我走。」
這時候,春香用力拉了一下老根。
「老根,只要你不和我離婚,我們共同撫養你的孩子,好不好?」
老根心中一陣大喜,春香不僅不和自己離婚,還可以幫助撫養孩子。何樂而不為呀!
老根看了一眼沒有一點血色的秀雲,狠心抽回了手。
「秀雲,對不起,我還沒活夠呢!你先等著我,到時候我把孩子撫養大,再去找你。」
隨著話說完,秀雲也不見了。
一陣恐懼襲來,老根忍不住伸出手,大聲呼喊道:
「秀雲,你別走,我離不開你。」
話沒說完,人已經睡著了。
突然,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一隻大手不斷推搡他。
「老根,你醒醒,上這幹啥來了?」
老根眼睛猛地一睜,強烈的晨曦光向他刺來,好一陣,他才看清。
原來是本屯二柱子在叫他。
合作社全體社員,都聚齊在這片地里,他們要集體鋤地。
老根從墳地回來,太陽已經升大老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