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一宿沒回家,春香也沒去找。
到第二天早上,大門響了,春香向外望了一眼。
這一眼不打緊,只見老根渾身土驢子似的,頭髮也都蓬亂著,眼睛紅紅的。
難道在墳場打滾哭著,怎麼這麼狼狽。
正當兩個人比較尷尬之時,清如跑了出來。
「爹,你去哪了?」
「哦!爹出去幹活了。」
老根撒了個謊,抬頭看見春香拿著好多東西往外走,忍不住問了句。
「你這是去哪?」
「哦!這長時間,多虧大義照看清如,怎麼也得答謝答謝,順便看看那幾個孩子去。」
春香說完,不由得問了一句。
「怎麼?你不去呀!」
「我,我怕大義看見我不高興。」
「為啥呀!」
「還是,你先去吧!我晚點過去。」
老根想起大義看他的眼神,心裡確實打怵。
他怕當著春香面,再把他攆走,或者罵一頓,太沒面子。
不同於沒人的時候,要打要罵他都忍著。
春香領著清如出去了。
老根躺在炕上,眼睛看著屋頂,琢磨著怎麼和春香開口提那件事。
「大義,在家嗎?」
清如先跑進去,奶聲奶氣喊道:
「大義哥,我娘來看你們了。」
大義在外屋正做飯,抬頭看見清如,臉上閃過寵溺的笑容。
「小丫頭,昨晚不在這睡,二義都哭了,趕緊哄哄去。」
「你沒想我嗎?」
清如天真的問了一句。
「我也想。」
清如趕緊進屋,看她的二義哥去了。
這時候,春香也進了屋。
「春香嬸,你這是幹啥?」
大義看著春香拿了好多吃的用的,連忙迎上去。
「大義,這都是家裡有的,拿來給你們吃。」
「嬸兒,這麼多,我可不敢要。」
大義別看人小,待人接物,很懂規矩。
「有啥不敢要,比起你對清如的好,這點不值得一提。」
春香說著,隨手把東西放在西灶台上。
看著菜板上,還沒切完的土豆條,眼睛竟有些濕潤。
這么小的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春香挽起袖子,隨手拿起菜刀。
「大義,回屋去,嬸兒幫你做菜。」
「嬸兒,那怎麼可以,你剛到家,進屋歇著,我可以。」
大義連忙去推春香。
「大義,聽嬸子說,我和你老根叔不在的時候,清如多虧有你。這回嬸子回來了,有什麼活,嬸子幫你做。」
春香沒有放下手裡的菜刀,三下五除二,就把菜板上的菜切完,然後麻利地炒了起來。
大義不再推辭,連忙蹲下幫忙添柴火。
看著春香一邊炒菜,一邊不時地撩著耳邊那一縷頭髮,大義看呆了。
「怎麼了,嬸兒臉上有髒的嗎?」
大義緩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
「嬸兒,你做菜的模樣,和我娘一樣,我,我想我娘了。」
說著,淚水像斷線的珠子一樣,簌簌落下。
從娘死後,大義很少掉眼淚,特別在弟妹面前,他得裝大人。
但今天,看見春香嬸,他再也忍不住了。
春香鼻子一酸,淚水也浸濕了雙眼。
她輕輕蹲在大義的身旁,摟過那嬌小的身軀,溫柔地說道:
「大義,以後,我就是你們的娘,有啥委屈,和嬸兒說,別逞能。」
「嬸兒,我想我娘!嗚嗚……」
大義終於找到了像娘一樣的懷抱,心中所有的委屈、思念,全部像洪水一樣,涌了出來。
「大義,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大義在春香的懷裡,終於把對娘的思念,全發泄了出來。
不知什麼時候,屋裡那三小隻也出來了,圍在春香的身邊,也跟著陪哭起來。
春香的心裡,不由得想起了乾娘,淚水流得更多了。
當初,如果不是乾娘收留她,一次次幫助她,估計自己不定啥樣,有可能早死了。
她老人家,一生行俠仗義,樂善好施。
自己不一直想做像她那樣的人嗎?
想到乾娘,春香心裡突然升起一種神聖的使命感。
「二義,小花,過來!」
春香輕輕撫摸著孩子們瘦弱的肩膀,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大義,聽嬸子的話,明天開始,你和二義去學校上學,家裡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那怎麼行,我可以晚上兩年,等小花大了,我再去上學。」
「聽嬸子話,上學不能往後推,小花有我管,你只管好好學習,長大後,才能挑起這個家。」
春香不容置否的語氣,讓大義不知道怎麼回答。
畢竟,他還是個孩子。
「好啦!飯熟了,開飯。」
春香麻利地把飯菜端到桌子上,三個孩子吃得津津有味。
「這才是娘的味道,太好吃了。」
二義突然冒出一句話,把孩子們又弄哭了。
「以後,嬸兒天天給你們做。」
從大義家出來,春香又去了供銷社,買了三塊布料。
春天都要過去了,孩子們還穿著破棉襖,有的棉花都露在外面。
她要親手給孩子們做一身衣服,不能讓人看著像沒娘的孩子。
等回到家,老根還躺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屋頂,不知再想什麼。
一看見春香進了屋,立刻起身。
「你,剛回來,那三個孩子還好吧!」
老根試探地問道。
「大義真懂事,把弟妹照顧得挺好。唉!秀雲這一死,真難為他了。」
一提秀雲,老根又蔫了。
春香繼續說道:
「如果秀雲沒瘋,該有多好!那時候,雖然家裡沒男人,但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孩子一點沒遭罪。」
老根的心,比萬箭穿心還痛。
如果不是因為他,寧四鑽不了空子。如果自己不那麼軟弱,秀雲也不會被糟蹋。如果自己敢於承認,好好照顧秀雲,她也不至於死……
太多的如果,都已成為枉然。
悔恨、自責、羞愧……
一起向老根襲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春香,別說了。」
老根猛地抱住頭,痛苦地說道。
「如果想彌補對秀雲的愧疚,還來得及。」
「你說,我該怎麼辦?」
「在她孩子身上贖罪,像父親一樣照顧他們。」
「大義恨死我了,我都不敢走進他家。」
老根有些無助地看向春香。
「他不應該恨嗎?」
春香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們欠孩子太多了。」
兩個人雖然沒挑明,但心裡估計想到了一個人,他們的父親——國頭。
老根點了點頭。
「下輩子,就讓我來贖罪吧!」
春香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玩耍的清如,悠悠說道:
「趕明差不多,咱去鄉政府把婚離了。」
「啊!」
老根一下愣在原地。
那個夢,怎麼不靈了。